• 180米与3000米 天空无法外之地

    ——看遂宁首例“超高黑飞”入刑案背后的低空治理



  • 民警通过无人机开展立体化巡逻



    民警通过无人机在遂宁火车站站前广场及周边区域进行巡逻

      11日,在遂宁市公安局反恐特警支队,一份行政案件立案决定书被正式录入系统。案件名称栏写着一行字:黄某未经批准操控无人机飞行案。
      3月11日,黄某在遂宁滨江南路操控无人机起飞,5分钟航程,最高飞到了180米。他不知道,头顶120米就是管制空域的边界;更不知道,同一座城市里,一张无形的管控网正在悄然收紧。
      就在黄某案发后第12天——3月23日,四川某学校操场上空,另一架无人机正在爬升。500米、1000米、3000米……操控者施某某不知道,他此前40多次“黑飞”(指未经批准、未取得合法飞行资格或者未按照相关规定进行报备的无人机飞行活动)已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悄然记录。几天后,民警敲开了他的门。他即将成为遂宁第一个因无人机“严重超高黑飞”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人。
      同一片天空,两起案件。一起行政案件,一起刑事案件。180米与3000米之间,到底隔着什么?从通过摸排上万个飞手(无人机操控员)名字的笨办法,到“一网监测、智能预警”的智慧系统,遂宁公安用了两年时间,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越来越多的无人机升空,我们拿什么守住头顶那道看不见的线?

    天空织起的防护网
      无人机在天上飞,飞手在哪里?这个问题,让全国公安机关头疼了好几年。一架无人机可以飞几十公里,等民警赶到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人早就没了踪影。
      2024年初,遂宁市公安局做了一件外人看来有些“笨”的事。他们派人下社区、跑村组、访商户,进行普法宣传、走访摸排和数据分析,把全市潜在飞手的信息摸排出来,一条条录入智慧警务大数据赋能中心。
      “别人觉得这是笨办法,但我们就认一个理:机器不好找,人总跑不掉。”遂宁市公安局反恐特警支队副支队长乔波说道。这些数据,成了遂宁低空安全防控体系的底座。在重大活动安保现场,警方预先画出“手机信号+人像识别”双重预警圈。注册飞手一旦进入,系统自动触发预警——短信先到、电话跟上。不听劝阻者,就近巡警几分钟到位,直接“落地查人”。
      从“管机”到“管人”,这几个字的变化,遂宁公安用了近两年时间去落地。“找不到机器的时候,先找到可能操控机器的人。”乔波告诉记者。

    两声“闷响”敲碎侥幸心理
      这张网在2026年3月接连捕获了两条“大鱼”。
      第一声“闷响”,来自蓬溪。3月20日,群利镇断垭口村,黄某某操作农用无人机在工地上吊运混凝土,吊运的混凝土撞上高压线,16台变压器瞬间跳闸,1000多户居民家中陷入一片漆黑。所幸没有人员伤亡。6天后,黄某某被依法行政拘留5日。
      第二声“闷响”,没有声音,却更让人后怕。施某某把无人机飞到了3000米,而民航客机起降阶段的飞行高度恰好在3000米以下,他的无人机已闯进民航客机进近和爬升的空域。
      警方调查发现,自2025年9月以来,施某某在管制空域累计“黑飞”40余次。他曾在飞行前一天做过报备,但起飞前没有按规定确认空域状态,直接升空。施某某因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这成为遂宁无人机管控领域从行政处罚走向刑事追责的标志性案例。
      “禁飞区、限高设置,并不是故意设置门槛,更不是为了限制用户体验,而是基于机场净空、城市安全、重大活动安保、军事管理等现实需求建立的安全边界。”办案民警宋健成合上案卷,语气沉了下来,一旦这些限制被人为破解,无人机就可能闯入民航航线、重点区域。
      过去几年,无人机扰航、违规航拍、闯入禁飞区等事件屡有发生:有的导致航班延误,有的干扰大型活动秩序,还有的因操作失误引发公共安全风险……尤其是在城市环境中,无人机一旦失控,从高空坠落带来的危险,并不亚于高空抛物。

    从“事后处罚”到“事前治理”
      两起案件的快速侦破,不是偶然。2024年起,遂宁市公安局体系化推进低空警务中心建设。全市拉起9支“蜀警飞鹰”特警无人机队,57名警用飞手持证上岗,还配备了63台警用无人机、16台无人机机场、14套反制设备、7套侦测设备。
      但装备只是看得见的部分,真正让体系运转起来的,是两套机制。一套“精准管控”,靠数据库里的飞手信息和智能预警系统,把管控关口从“事后”挪到“事前”,2025年以来累计预警215次,成功劝阻“黑飞”260多人次。另一套“溯源追查”,依托四川省低空安全管控平台,梳理无人机飞行历史数据,反向追踪违规行为,形成“发现违法—数据推送—案件查处”的闭环。截至目前,遂宁完成16000条基础数据核查,办理行政案件200余件、刑事案件1件,案件办结数位于全省前列。
      成绩单摆在桌上,遂宁市公安局相关负责人却直言:“‘一网统防’的探索,离完成还远得很。”技术标准尚未统一,部门协同有待理顺,而最难的,是人。
      两起案件中,当事人都表现出相似的“无知”——不知道哪里不能飞、能飞多高、需要什么手续。普法教育跟不上,再先进的系统也只能“亡羊补牢”。

    从遂宁一隅到蜀地全域
      遂宁不是孤例。走进公安厅低空警务中心,大屏上空域动态实时跳动。作为全国首批低空空域协同管理改革试点省份,当低空文旅、无人机物流等新业态蓬勃兴起,低空安全早已不是选答题,而是必答题。
      治理的触角向各个方向延伸。1月26日,乐山一名飞手“黑飞”引发大面积停电被行政拘留,此后,乐山公安进校园、进广场开展普法,“无人机不是‘无人管’,自由的前提是守法”等普法标语贴上了许多飞手的手机壳。达州、南充、凉山等地接连查处多起“黑飞”案件,与电力、铁路部门的协同共治也在深化。
      如果说严格执法是为了划清底线,那么优化服务则是为了让守法飞行不再是一件难事。4月9日,成都兴隆湖畔,市民王先生扫码填报飞行信息,几分钟就收到审核通过的通知。“扫码飞”报备服务正让合规飞行不再麻烦。
      随着无人机飞行秩序规则的逐步完善,这一科技工具不仅在民间领域释放出活力,更在警营实战中实现了深度应用与效能升级。在我省各地,警用无人机在城市安防与应急处突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3月15日,西昌警方用无人机悬停喊话,半小时内处置野外违规用火;3月10日,宜宾翠屏警方空中侦查捣毁山区制氢窝点;2月6日,泸州合江警方空地协同打掉非法捕捞团伙,查获渔获物400余斤。
      这束来自天空的目光,同样注视着民生冷暖。3月19日,广元利州警方用无人机搭载热成像仪,奋战14小时从山林中寻回走失老人;2月20日深夜,内江市中区警方连夜搜索,帮农户找回了走丢的畜群。
      从专业培训储备的1800多名警用飞手,到成都、自贡等7个“低空场景应用联系点”——四川低空警务的触角,正扎扎实实地扎进基层治理和民生服务的最深处。
      当越来越多的无人机掠过城市和田野,如何让每一次起飞都在秩序之内、在守护之中——这不仅是一座城市的治理考题,更是一个时代的安全问卷。
      施某某被带走的那天下午,操场上一如既往地安静。头顶的天空,民航客机按航线准时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看不见的网,还在织。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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