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芙蓉独自芳

□ 张仕文
　　深秋的风从成都的宽窄巷子里穿过，少了夏天的燥热，多了几分平和，像极了自家烤出的白酒，经过一段时间窖藏，烈味逐渐减弱。这样的季节，银杏还没黄透，梅花尚未登场，芙蓉花掐准时间，笑意吟吟掀开了盖头。
　　芙蓉花属木本植物，又叫木芙蓉，喜欢生长在溪旁、河畔、坡上，它不是一夜之间开满全城，而是从天府芙蓉园、摩诃池、杜甫草堂等地方启幕，先露出一点粉白，像秋风递来的信笺，透露花讯。尔后渐入佳境，由粉白变桃红，再变酡红，最终开满成都的每个角落，城市一下鲜活起来。
　　因为芙蓉花，成都又称蓉城，它们像一对不离不弃的恋人，在时光里相守千年，彼此成全。城给了花根脉，花给了城风华。这份执着的守候本已足够动人，而一个成都人耳熟能详的传说，更给这份情意平添了温婉的底色。五代后蜀时，蜀后主孟昶倾慕花蕊夫人的才华，娶她为妻。孟昶虽然贵为君王，却是一个宠妻达人，成都男人“耙耳朵”的基因，怕是从他那里传下来的吧。
　　花蕊夫人不爱笑，但笑起来就倾国倾城，孟昶费尽心思给花蕊讲笑话，但花蕊觉得并不好笑。有一天，孟昶看到花蕊围着一株芙蓉欣赏，神色专注，看到花朵开得正好，花蕊夫人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一瞬间的微笑被孟昶捕捉到了。为博宠妃一笑，他下令在城墙之上、百姓房前屋后遍植芙蓉。等到深秋来临，满城芙蓉次第绽放，四十里锦绣如霞。孟昶选了一个晴好天气，挽着花蕊夫人登楼远望。花蕊夫人一见如此壮观的景象，心中欢喜难抑，满眼皆是温柔。孟昶见她笑靥如花，龙颜大悦。
　　成都人讲这段故事时，总带着几分缱绻的想象——仿佛整座城市的花开，都源于一个男人的深情；仿佛那四十里锦绣，不过是一个男人盛大而浪漫的告白。细细想来，在充满刀光剑影的历史长卷中，有此温柔的一笔，成都便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蓉城”，更是一座被爱情浇灌、被诗意浸润的浪漫之都。
　　后来，芙蓉花顺理成章成为成都的市花。
　　说到芙蓉花，还有一个人绕不过去，那就是“万里桥边女校书”薛涛。她不但吟出了“芙蓉新落蜀山秋”的诗句，而且还利用木芙蓉的皮、芙蓉花的汁、浣花溪的水，创造发明了“薛涛笺”。薛涛笺有桃红、粉红、杏红等十种颜色，小巧便携，甫一出现便洛阳纸贵，一笺难求。李商隐听后大加赞赏：“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韦庄也对其爱不释手，甚至觉得“一纸万金犹不惜”。凭此小笺，薛涛给元稹的书信中也多了几分温柔，唐朝的诗句至此多了一丝芙蓉花的味道。
　　建城两千三百多年的成都，文化底蕴深厚，而芙蓉花的清新也为巴蜀文化增添了一缕芳香。站在摩诃池旁，池子四周芙蓉花已经盛开，在眼前幻化成一条文脉流淌的时空隧道，杜甫、苏东坡、陆游等人踩着平平仄仄的韵律，从历史深处缓缓走来。诗人们临水看花，饮酒吟诗，秋日也变得有了诗意。杜甫在水边发现芙蓉与双蝶相逐，颇有趣味，拈须吟道：“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陆游不甘示弱，脱口而出：“何事独蒙青女力，墙头催放数苞红。”苏东坡远离乡梓，芙蓉花也成为他梦中的成都记忆，“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是他对芙蓉花的赞美，又何尝不是他对家乡的深切念想。
　　芙蓉花有一种不争不闹的品格。盛夏里，荷花映水，紫薇满枝，热闹都让给了它们。芙蓉偏要等到秋风乍起，天气微凉，才徐徐展蕊，吐露纷芳。它把夏末的余温接住，又托住初冬的薄凉，像一位优雅的使者，让热烈的夏与清冷的秋无缝衔接。大约因为这份朴素，男女老幼都喜爱它。清晨老人锻炼，目光被芙蓉花绊住，太极拳的动作便舒缓下来；下午学生放学，穿过长长的芙蓉花墙，心里便留下了秋天的美好，蹦蹦跳跳的脚步多了几分轻盈；傍晚情侣在河边散步，看见芙蓉花映在水里，风一吹，夕阳和花影一起晃动，单调的日子变得多姿多彩。
　　“拒霜花”是芙蓉花的另一个名字。成都的秋天阳光短，阴冷潮湿，霜降之后，空气中便多了几分凉意，草木也开始萧索。芙蓉花却不惧风霜，屹立枝头。范成大写它“辛苦孤花破小寒”，又写它“未作愁红怨绿看”，对它不肯向寒霜低头的品格倍加推崇。有人形容芙蓉花是低调的奢华、纯朴的高贵，我深以为然。它开在路旁，开在墙边，开在寻常人家的窗前，静静装扮着秋天，也装饰着别人的梦。
　　芙蓉花开了，开的不仅是一城秋色，更是一种生活的姿态，于喧嚣之外守住本心，在时光的夹缝里独自开放，就算开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也兀自干净从容。这份抱朴守拙的纯粹，最能打动人心。
　　（作者单位：成都市青羊区司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