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校22名学生网购演出服穿完就退，导致商家无法二次销售

“七天无理由退货”不是“免费穿七天”

法律眼
　　相关法律法规要求，“消费者退货的商品应当完好”。司法实践判断“完好”的核心标准只有一个：退回之后还能不能二次销售。
　　大规模、反复组织恶意退款，累计金额达到相应标准，存在刑事法律风险。
　　“七天无理由退货”的立法本意，是解决网购信息不对称问题，赋予消费者“后悔权”。权利行使的边界是诚实信用、商品完好，不能演变成“免费短期使用权”。

　　近日，广州一高校22名学生网购演出服参加合唱比赛，穿完后集体利用“七天无理由退货”规则申请退款，引发关注。发帖网友称，被退回的衣服领口布满污渍、汗渍，有明显穿着痕迹，商家无法二次销售，只能直接报废。校方核查后确认：22人发起退款申请，仅1人因服装本身存在质量问题申请退款，其余21名学生“确实是抱着侥幸心理做出该行为”。学校介入后，学生道歉补款。
　　演出服穿完就退，退掉的是衣服，透支的是规则善意。21个“侥幸心理”背后，法律账究竟该怎么算——占小便宜，还是违法？谁该为“不完好”买单？漏洞又该怎么堵？本报记者就此采访了律师。

是占小便宜，还是权利滥用？
　　“必要试穿，是为了看看尺码合不合适、版型好不好，短暂试一下，衣服还能卖。”四川谨良律师事务所主任胡晖说，但是，这批学生长时间穿着整套衣服参加演出，产生汗渍、污渍，“这是把演出服的使用价值消耗完了，不是检验衣服好坏，属于以使用为目的的消耗”。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五条和《网络购买商品七日无理由退货暂行办法》都要求，“消费者退货的商品应当完好”。胡晖表示，司法实践判断“完好”的核心标准只有一个：退回之后还能不能二次销售。浮灰洗洗就没事，一般认定完好；但是，明显汗渍、顽固污渍、异味、吊牌损坏，价值贬损较大、衣服直接报废，“就属于商品不完好，不能再适用七天无理由退货”。
　　那么，21名学生的行为在法律上是什么性质？胡晖认为，可能构成违约和不当得利。这些学生明知衣服穿脏、不满足商品完好的退货条件仍申请退款，属于滥用合同解除权；同时，钱退到手，但退货资格并不具备，拿到退款没有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商家可以要求把钱退回来。
　　有网友认为，“衣服便宜，穿一次就退”是占小便宜。胡晖直接否定了这种观点：“恶意的判断看的是主观心态，不是看金额大小。虽然现实生活中，因货值太小、打官司耗费的时间精力成本高，导致很多商家放弃维权，但这不代表该行为本身没有法律问题。道德上是贪小便宜，法律上就是权利滥用，造成损失就要承担责任。”
　　而“集体”这一情节，在胡晖看来更为关键。“单独一个人恶意退货，是个体过错；但大家约好演出结束同一时间发起退款，可以作为事前商量的重要依据，主观恶意比较明显。集体行为的过错程度更高，损害后果更大，对电商交易秩序的破坏也更强。”胡晖同时提示，如果大规模、反复组织这类恶意退款，累计金额达到相应标准，存在刑事法律风险。

“极速退款”不等于“退货成功”
　　这些学生的行为该追问，但这套流程为什么能跑通，是更绕不开的问题。
　　现实中，商家收到退货时，退款往往早已通过“极速退款”到账。商家若要推翻，只能走申诉渠道，而申诉成功率非常低。于是，一个尴尬的错位出现了：法律把“商品完好”的判断权交给商家，流程却让商家在验货之前就先退了钱。
　　“法律上，判断商品是否完好的权利是属于商家的，法律没有把这个权利交给平台算法。”胡晖强调，“极速退款”的本质是平台提供的先行垫付服务，只是改变了钱流转的顺序，并不是平台放款就代表法律层面的商品完好。商家的法定拒绝退货权并没有被剥夺，只是维权变成了事后申诉、起诉，成本被大幅抬高。
　　“平台没有权力免除法律规定的‘退货商品应当完好’这项义务，这是法律给消费者的强制义务。”胡晖指出，很多学生产生误解，以为只要点退款就能拿到钱，“但在法律上，如果后续商家收到货发现已经污损，无法二次销售，消费者依然要把拿到的钱退回去、赔偿商家损失。”她建议平台设置明确提示：“极速退款”不等于“退货最终成功”，商品不完好仍然需要返还退款、承担相应责任。
　　这也解释了商家索赔为何“要价高、落地难”。胡晖把商家损失拆分成两类：直接损失——货品报废的货款成本、发货运费、退货运费、包装耗材、处理报废货品的合理开支，有订单、快递单据、实物证据，司法实践支持概率高；间接损失——流量降权、店铺信誉、预期利润，举证难度极高，流量降权属于平台算法动态结果，影响因素多元，很难证明和该批退货存在唯一直接因果关系，法院通常不予支持。
　　至于商家曾要求学生“每人赔偿2000元”，胡晖认为这远远高于本案实际直接损失，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也没有法定惩罚性赔偿的基础。商家真正可走的路径是平台申诉、市场监管部门调解、小额民事诉讼，起诉主要主张货款、运费这些直接损失。

让“商品完好”在退款前被看见
　　据公开报道，前述事件发生后，该学校辅导员对涉事学生开展批评教育，未取得退款的11名学生已在平台终止退款申请，已拿到退款的10名学生已按原价重新购买演出服。学生已通过平台私信向商家道歉。有1名学生言语沟通失当，学校已按校规进行相应处理。
　　“校纪处分不能替代民事赔偿。”胡晖表示，学校的批评教育、校规处理，管的是学生在校内的诚信、品德问题；而赔钱返款，是平等买卖双方之间的民事法律责任。学校可以教育学生，但不能说已经给了处分，就不用承担民事赔偿。她认为，本案部分学生重新原价购买服装，实际上就是在履行民事赔偿义务，处理比较妥当。但她也承认现实困境：对于小额纠纷，商家打官司的成本高，很多时候只能靠调解、舆论推动解决，“犯错成本很低，确实会削弱法律现实威慑”。
　　“七天无理由退货”的立法本意，是解决网购信息不对称问题，赋予消费者“后悔权”。胡晖说：“权利行使的边界是诚实信用、商品完好，不能演变成‘免费短期使用权’。”“极速退款”“信用免押”本身是平台提升消费体验的设计，但缺少对异常行为的风控，客观上给恶意滥用提供了便利。
　　胡晖从两个方面给出完善方案。平台治理层面：建立异常集体退货预警机制——同一时间、同一收货地址、多账号集中对同一店铺发起退货，触发人工复核，暂缓“极速退款”，先由商家上传实物照片核验；对礼服、演出服、汉服这类高频“穿完就退”品类设置差异化风控，但不“一刀切”排除“七天无理由退货”；完善规则提示，建立恶意退货账号信用标记机制。立法与规则细化层面：进一步细化服装类“商品完好”的认定指引，明确区分必要试穿和活动使用消耗，统一裁判尺度；用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五条第二款“根据商品性质并经消费者确认不宜退货”的规定，针对部分一次性场景服饰，在购买页面经消费者主动确认后可约定排除“七天无理由退货”（但不能商家单方面格式声明直接排除）；简化小额诉讼、在线调解流程，降低中小商家维权成本。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