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这样告个别

  • □ 陈松涛
      车过崇州,窗外的山影便开始一层层退去。来时的蜿蜒路渐渐展平,像一本翻到后半部的书,山势收敛间,天色也显得开阔了些。后视镜里,西岭的雪痕还剩下淡白的一道,像旧友目送的眼光,不灼热,却让人不敢回头多看。
      在大邑的日子久了,习惯了抬头见山、低头嬉水,日子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等要离开了才发现,这座雪山小城的细节早已充盈在身体里的每个部分,像一坛埋在院子角落的桂花酒,等你想起去挖时,酒香已经浸透了泥土。
      体味很深的,是一种靠山而居的清峻。西岭雪山终年不化,冬日晴好的清晨,推门便见雪顶浮在黛青色的天际线上,像一尊低眉的佛,安静地看着这座小城醒来。鹤鸣山的道观藏在半山云雾里,石阶上的青苔被香客的脚步磨得油亮,偶尔有道士提着木桶去打山泉,桶沿磕着石壁,叮咚作响,那声音能顺着山谷传出去很远。安仁古镇的青砖灰瓦更是质朴——刘氏庄园的深宅大院、老公馆门前的石狮子、被岁月啃出豁口的滴水檐,无一不带着民国年间那种沉甸甸的质感。曾在一个落雨的午后走进安仁的老街,雨珠顺着天井四角的瓦当滴落,在天井中央的青石板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凹痕,整条街都静得只剩下雨声。那一瞬间你会觉得,时间在这里是踩着碎步走的。
      不经意的,还在于临水而安的温润。斜江河从西岭雪山的融水中来,不急不缓地淌过县境,把雪山的凉意和山谷的清冽一同带进了人间烟火。春日时节,出 江的山野开满高山百合,层层叠叠的粉白顺着山势铺展,山脚下的村落春耕播种,田埂间水牛缓步,农家屋檐晾晒着腊味,山间清风裹挟草木气息吹进县城街巷;盛夏山中林木幽深,飞水溪流潺潺,不论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偏爱往山里走,寻一处溪涧纳凉,摘几颗野生李子,暑气尽数消散;深秋最动人,白岩寺九子银杏一树九枝,金黄落叶铺满古寺台阶,新场河沿的砖墙被秋阳晒得温润,老街梧桐落满青砖巷道;冬日大雪覆山,县城雾气氤氲,温泉暖意漫出地底,家家户户围炉小坐,温壶青梅酒,开坛唐场豆腐乳,满屋飘香。
      拴住人的,更在于它的味道。麻辣鲜香是川菜特色之一,大邑更甚——“麻”到趾尖发颤,“辣”后劲绵长却不上火,“鲜”带着山泉的清冽,“香”则沁在骨髓里。高速大邑东出口不远,有两家饭店分别叫“雪山饭店”和“映红饭店”,都主打火锅兔,在一条街的两对门,互为竞争对手却高度默契一致。店堂都不大,几张木桌油亮亮的,墙上的装饰画被油烟熏得发黑。老板娘端着大盆穿过窄窄的过道,嘴里喊着“让一让”,盆还未放下,让人忍不住“咕嘟”的复合香气就先到一步。整个盆里红油浮面,花椒和辣椒在浓汤里沉浮,夹一块兔肉在碗里滚一圈,降降温,入口绵纯,辣意从舌尖窜到额头,让人顿时沁出一层薄汗,却停不下筷子。吃完抹一把嘴,只觉得通体舒泰,连脊背都暖烘烘的。
      但真正留恋的,其实是一个个温暖而鲜活的人汇聚起来的平实日子——有相互护持的温馨、烦碎琐事的纠结,更有闲暇闲散的乐趣,像一根绵长而扎实的线,串起晨光、午影、暮色与星夜,每一颗珠子,都温润饱足,泛着耀眼的生活光泽。
      如今要离开了,车越往东,地势越平,那些蜿蜒的山路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川西坝子——平得坦荡,平得像一面铺开的蜀锦,任你再远的视线也找不到阻挡。
      对温江所知还不多,以前到过温江,现在又来到这里,老街上依然能看见合抱粗的古柳垂着万千绿丝绦,在春风里拂过行人的肩。我知道四千多年前,鱼凫王在这片沃野上植柳为界,把都城建成了杨柳依依的模样,自此这里便有了“柳城”的雅称。我知道温江有“金温江”一说,花木产业历史悠久,是川派盆景的发源地之一,那些虬曲多姿的罗汉松、紫薇、金弹子,在匠人的手里被修剪出山峦的韵味。我还知道万春卤菜,头一次吃是很多年前的傍晚,印象中卤猪蹄炖得脱骨,入口即化,卤肥肠软糯中带着嚼劲,和向师卤肉有那么点同宗同源的妙味。
      以后的日子里,应该会在温江的柳树下走得更勤些了——去赶公平街道的糖会,去尝遍每条巷子的老卤,去学着用温江话唠嗑。
      以后的日子也会常常想起大邑——想起西岭的雪落满了观景台的栏杆,想起斜江河畔“向阳而生”那碗淡了又添的茶,想起安仁古镇石狮子眼睛里倒映的月光,想起晨跑时遇见的推着轮椅的老人和他轮椅靠背上那根红绳系着的平安结。
      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摇下车窗,一阵混着桂花香的湿润的风扑了进来。后视镜里的雪山已经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隔着平原和丘陵,安静地白着。就这样告个别吧——告别不是结束,不过是换了一座城,把同样的深情,种进另一片泥土里。
      (作者单位:成都市温江区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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