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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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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新苗
记得四岁那年的中秋夜,月亮圆得像父亲别在胸前的军功章。母亲把月饼切成五块,奶奶一块、外婆一块、她一块、我一块,剩下一块搁在白瓷盘里,用纱罩罩着。我盯着那块月饼,从黄昏盯到月亮爬上院里的桂花树。母亲说:“睡吧,爸爸回不来。”我摇头,固执地等一个不会推门而入的身影。
那天夜里,我发高烧,外婆背着我跑了一公里来到一家诊所。我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见月亮在树梢间颠簸,碎成一瓣一瓣的,像被掰开的月饼。输液时,护士问:“你爸爸呢?”我把脸埋进枕头,假装睡着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缺席”这两个字的重量——轻飘飘的两个字,压得一个四岁的孩子喘不过气。
父亲在部队服役,驻地在千里之外的大山深处。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一张照片、一个偶尔响起的电话、一声“苗苗听话”之后就断线的忙音。过年时,别家贴春联放鞭炮,我家的门槛上只有我和我的影子。母亲一个人办年货,打扫屋子,去车站接从老家来的爷爷奶奶。有一年除夕,她切菜时切到了手指,血染红了半块砧板,她用毛巾裹着手,继续把饺子包完。我问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叫爸爸回来,她笑了一下说:“你爸守着比咱们家更大的家呢。”
十岁那年暑假,母亲带我去部队探亲,火车轰隆隆地开了三十多个小时。到了军营,我发现父亲比照片上瘦了一圈,颧骨高耸,脖子后面晒出了整块脱皮的伤疤。他蹲下来想抱我,手臂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大概是想起四岁那年我喊他“叔叔”的事。我站在那里没动,心里翻涌着一种奇怪的情绪——想扑上去,可腿像扎了根。
后来几天,我跟着战士们出早操,看他们训练,听他们用沙哑的嗓子喊口号。有一天傍晚下暴雨,营地旁的河沟水位猛涨,父亲拿起铁锹就往雨里冲,身后跟着长长一队人。母亲拉着我站在屋檐下,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一直盯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一句话也不说。九个小时后,父亲回来了,从头到脚全是泥浆,靴子倒出来半靴子水。他笑着,牙齿白得刺眼,说:“河堤守住了,下游三个村子没事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他的宿舍,看见桌上摊着一本书,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为人民服务,是一辈子的事。”字迹被汗渍洇过好几遍,模糊了,又被重新描过。
从那天起,当兵或当警察成了我张贴在床头的一句话。每个赖床的早晨,我就想起父亲雨中冲出去的背影;每个想放弃的瞬间,我就想起那些战士沙哑而坚定的口号声。
高考填报志愿时,我选择了警校。母亲在电话里对父亲说:“咱苗苗要当警察了。”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很久,之后传来咳嗽的声音,他说:“好!”就这一个字,尾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警校的训练比我想象中更苦,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训练时,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父亲穿着湿透的作训服、站在泥水里冲我笑的样子——他扛得住,我也扛得住。
毕业后,我成了一名基层派出所民警。报到那天,我穿着崭新的藏蓝警服给父亲打视频电话,他戴着眼镜在屏幕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警徽擦亮些。”我笑着挂断电话,走出门看见派出所门口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修鞋的、抱着孩子赶公交的……那一刻,我想起父亲写在扉页的那句话,忽然明白了“一辈子的事”是什么意思。
今年八一建军节,父亲主动打来电话,声音比往年苍老了一点,像是嗓子眼里含着沙砾。他说:“苗苗,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你妈。可爸不后悔,你懂不懂?”我说:“爸,我懂。现在我穿着这身警服,每个不能回家的夜晚,我都懂。”电话那头,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要记住——一家不圆万家圆,咱要对得起老百姓。”
挂断电话,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合影——四岁的我被父亲笨拙地举在空中,我扭着头不肯看镜头,但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胸前的军功章。原来那个小小的我早就作出选择,只是用了很多年才读懂。
(作者单位:开江县公安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