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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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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扬
近日,蜀中画家赵蕴玉的画展在成都市博物馆陈列。作为张大千的入室弟子,赵蕴玉素有“蜀中画儒”之誉。观其画作,虽不似其师大千居士那般天资纵横、豪放洒脱,却自有一股静、古、雅的气韵,深植于传统法度之中。笔笔见功力,线条如铁钩银划,沉稳内敛。他不仅是大千传统画脉的集大成者,更兼书画双绝,堪称蜀地艺苑的骄傲。展厅墙上,一幅旧日雅集的照片引人驻足:大邑刘氏庄园内,赵蕴玉、张大千、陈子庄等诸贤齐聚,或挥毫,或清谈。那段文采风流、丹青泼洒的岁月,穿透宣纸的素面,穿过历史的尘埃,悠悠地漫入眼帘。
若说赵蕴玉是“画儒”,那么陈子庄先生,便当得起“画侠”二字了。说来我与陈先生,竟有些微末的渊源。少年时,我曾随一位重庆画家学艺,师父言及当年曾问业于陈子庄门下,如此算来,他岂不正是我的太老师?想到此,在展馆中瞻仰他的遗照,不由得平添一分肃穆的敬意,对他的画作也格外留意。陈子庄文武双全,画艺之外,更通拳脚。这也是他在照片中显得如此出众的原因——旁人是长衫磊落、文质彬彬,独他一身粗布衫褂,体格健壮,眉宇间有股迥异常人的英气。陈子庄被誉为“东方的梵高”,这比喻蕴含着双重的苍凉与辉煌:一是他生前寂寥困顿,画作甚至被人拿去糊了窗子,其心境之孤愤,可想而知;二是他作画色调明丽,意象单纯,笔法大气,与梵高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在国画领域,一在西画领域),跨越了画种的歧路,在巅峰相会,遥相共鸣。天才总有洞穿时代的自信,他生前便预言:“五十年后,世人当识吾画。”今日观之,信然。其画多写蜀地寻常山川、篱落花鸟,却在平淡天真中,透出极为可贵的现代意识和生命尊严。
蜀中画派,张大千先生自是巍然高峰。他是那种令人惊叹的全才,仿佛将旁人几辈子也求不来的天赋与勤勉都集于一身。他摹古功力之深,仿画石涛几可乱真。抗战时期,他深入敦煌,以超凡毅力追摹千年壁画之魂魄。其艺可工致如毫发毕现,亦可泼彩似天地氤氲,收放由心,已达化境。大千居士的传奇,更在于他性情的豪放与处世的通达。他不仅是画斋中的巨擘,亦是懂得生活滋味的美食家、乐天派,是周旋于时代的“艺术活动家”。他的人生,热闹绚烂,充满故事。若与西人比拟,或略近于毕加索——同样才华盖世,名利双收,情史亦为世人津津乐道。他是四川这片奇山异水孕育出的,一个时代艺术气象的象征。
论及蜀中画家,还有一位不得不提的人物。他或许未曾在当年的国内画坛中心,但其声名与影响,却如静水深流,终在世界的艺术星空中焕发夺目光华。随着岁月流逝,他画作的现代意识和哲理美学愈发受到重视,作品屡屡拍出天价。这位便是笔者的南充老乡——常玉大师。常玉出身富庶,少年时翩翩如玉,过着贾宝玉般的生活,性情率真,不染尘埃。当徐悲鸿等人在巴黎刻苦素描时,他却常在咖啡馆里,依着心性,自在涂抹。他的画不落窠臼,极具辨识度,既有中国传统美学的留白与雅致,又融汇西方现代画派的灵动与深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无法归类的美。线条简约如八大山人,留白处是东方的空灵与惆怅;而色块与构图,却又分明是现代的、世界的,蕴含着直指人心的苍茫哲思。他笔下的裸女,丰腴、纯净,飞扬着生命本初的浑然脂韵与力量。昔日或有人讥其“肥胖”,如今方悟,那非关“漂亮”,乃是更为深邃、松弛、独一无二的“大美”。常玉大师后半生家道中落,潦倒巴黎,最后孤寂地病逝于陋室,生前画作成捆贱卖。这在世人看来,自是苦极,然于真艺术家而言,这或许正是命运赋予的、达至化境前必经的淬炼。以肉体之苦厄,换艺术大业有成,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艰辛,更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
蜀中山水,钟灵毓秀,自古便是涵养才情的灵地。赵蕴玉的雅正、陈子庄的孤傲、张大千的恢宏、常玉的绝尘……俱往矣。这一脉丹青气韵,幽幽流转,未来又将由何人承接那支妙笔,再续新篇?江山代有才人出,引领风骚数百年。时空流转,山川永恒,我静静望着窗外这片他们用心用情描绘的巴山蜀水,心中的期待与感动轻轻落下,发出温润的回音。
(作者单位: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