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偷窥你孩子的信息？

——揭开非法买卖未成年人信息黑色产业链

　　1月16日，成都互联网法庭审判庭。
　　屏幕里被告席上，刘辉（化名）埋着头。整个宣判过程中，他几乎不敢抬头。只有在审判长问话时，他才抬头低声应答，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没有。”
　　2024年7月至10月短短三个月期间，刘辉像卖白菜一样，将一万余条中小学生个人信息（含孩子姓名、学校、年级、班级及父母姓名、电话），以每条0.2元至0.25元的价格卖给培训机构，他获利4000元。
　　4000元，大概能买一部好一点的手机，或者一台电脑。而这一万余条信息背后，可能是一万个孩子、一万个家庭。

孩子信息1角1条甚至能按需定制筛选
　　“你从谁那里买的这些信息？”庭审现场，审判员问。
　　“一个叫李某的。”刘辉声音有些发虚。
　　“什么价格？”
　　“1角钱1条。”
　　“你卖给下家多少钱？”
　　“两角，或者两角五。”
　　一角钱进，两角钱出。一个孩子的信息就这样被卖了出去。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交易的细节。刘辉并非随手打包数据，而是根据培训机构的需求进行“定制化筛选”——按学区、年龄、年级、甚至学科偏好，像筛豆子一样把孩子们分门别类。
　　“这家机器人编程机构要的是小学生，那家培训机构要的是住某片区的初二学生……”在庭前供述中，刘辉描述自己的“业务流程”时，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进了什么菜。
　　审判员追问了一个细节：“你知道这些信息是怎么来的吗？”
　　刘辉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没问。”
　　刘辉为这4000元利润付出的代价，除了刑事判决中的刑罚，还有公益诉讼的追责。
　　“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在市级媒体向社会公众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公益损害赔偿金……”一纸判决给出了这起贩卖行为应有的责任。

专拍家长车牌查出家长信息再转卖
　　如果说成都这起案件是一个“批发式”地下数据交易市场，那么发生在上海的另一起案件，则揭示了另一条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零售式”信息窃取路径。
　　在上海宝山，有人长期蹲守在几所学校门口，目标不是孩子，而是接送孩子的车。他们暗中拍摄车牌，然后打包发给一个叫“王某”的信息中介。王某通过非法渠道，以20元一条的成本查询出车主的姓名和手机号，再以25元一条的价格卖给培训学校。
　　连车牌这种暴露在公共空间、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都能被变现。在这过程中，培训学校能“精准获客”，王某轻松赚取差价，唯独毫不知情的家长们，开始接到一个个推销电话——“张爸爸您好，我们这边有个特别适合他的编程课……”
　　上海的王某案，与成都的刘辉案，手法不同，但内核惊人一致：在利益的驱使下，有人把孩子的信息当成了可以反复切割、反复叫卖的“数字资产”。

保护未成年人信息应全社会共同发力
　　两起案件的可怕之处，不只是信息被泄露本身。法官在判决书中的一段话清晰地回答了“为什么贩卖孩子的信息，性质尤其恶劣”这一问题：学校、年级、班级信息构成未成年人在特定时空坐标下的数字学籍档案，与姓名结合后，可将特定未成年人从社会群体中精准剥离，形成完整的个体画像，使接收方可精确锁定未成年人的日常活动轨迹。
　　这意味着，当培训机构拿到“某小学三年级二班某同学，父亲电话……”这条信息时，他们不仅获得了一个推销目标，更掌握了一个孩子清晰的活动地图。信息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非法交易未成年人个人信息的行为，不仅污染了健康的数字生态环境，更向社会传递了‘未成年人信息可以商品化’的错误信号，严重侵蚀社会诚信体系和道德底线。”成都互联网法庭相关负责人表示，希望通过这个案件引起全社会的警觉，保护未成年人，不只是法院和警察的事。每一个掌握数据的机构、每一家做生意的公司、每一个可能接触到孩子信息的成年人，都应该问自己一句——我守住了吗？
　　法庭的判决已经落下帷幕，但对未成年人数字安全的守护，才刚刚开始。

记 者 手 记
　　走出法院时，成都的天空阳光正好。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最近几天接到的标记为“骚扰电话”的未接来电——7个。其中有4个据说是教育机构打来的。我的孩子还小，但我不知道孩子的名字、我的手机号，是否也已经在某个数据库里，被标注了价格。
　　每个家长都愿意为孩子付出一切。但在我们看不见的数字暗处，有人正在把这些“一切”打包、标价、出售。
　　我们教孩子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但陌生人的电话，却精准地打到了父母的手机上。
　　我们教孩子保护自己的隐私，但他们的信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采集、被贩卖、被用于各种他们无法选择的用途。
　　距离“六一”儿童节越来越近，当我们为孩子准备礼物时，或许还可以多做几件事：查一查手机骚扰拦截记录，问一问孩子是否给陌生人填过个人信息，看一看手机App的权限申请清单。然后，认真地想一想：我们的孩子，配得上一份怎样的“数字安全”？
　　这份“礼物”，不需要花一分钱，却需要全社会用法律、用技术、用良知，一起去守护。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