犍为县一报警人隐瞒自身债务称车辆被盗，债权人开走希望其还债

两种做法均有法律风险 律师拆解民刑边界

　　有人报警称汽车被盗，却隐瞒自身债务纠纷，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开走车辆的人竟然是债权人……近日，犍为县公安局玉津派出所处置了一起警情，把“债权人私自开走债务人车辆”这一类民刑交叉的现实难题推到公众视野中。
　　现实中，不少普通人存在认知误区：对方欠钱不还，把对方车辆开走用来抵债理所应当。但是，法律实务中，即便存在真实债权债务，债权人私自扣车、拖车依然暗藏多重法律风险。针对这起警情，本报记者采访了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蔡蕤洁，请她结合同类判例拆解私力讨债的罪与非罪边界。

报警人称车辆被盗，实为被债权人开走
　　11月4日14点56分，犍为县公安局玉津派出所接到报警，余某某称自己停放在玉津镇某砖厂内的一辆白色面包车不知去向，怀疑被盗。民警赶赴现场调取厂区监控发现，当日12点34分，一名身着蓝色上衣的男子将该车辆开走。
　　余某某向民警陈述，该车辆系其全款购置，不存在抵押、借贷等经济纠葛。由于厂区监控设备时间存在偏差、点位覆盖不全，民警准备将余某某带回派出所开展进一步调查。就在此时，曾某给余某某打来电话称，车辆被他开走了。
　　经民警核实，余某某的确是全款购车，但之后将车辆抵押给曾某所属金融公司办理抵押贷款业务，未能按期还款发生逾期。余某某报警前，曾某曾两次打电话联系他，但均未联系上。随后，曾某便直接到砖厂将涉案面包车开走。
　　这起看似“盗窃”的警情，实际上是债务逾期引发的私自拖车纠纷，背后暴露出两个极具普遍性的法律误区：一方面，报警人遭遇债务纠纷，选择隐瞒经济关系；另一方面，债权人认为债务人逾期违约，自己就有权直接开走、控制债务人车辆实现债权。蔡蕤洁直言，这两种做法，都潜藏法律风险。

开走债务人车辆为何不一定构成盗窃？
　　未经车主同意将车辆开走，为什么不一定构成盗窃？蔡蕤洁解释，盗窃罪的核心认定要件，要看行为人主观上是否具备非法占有目的，同时结合债务是否真实存在来综合判断。
　　蔡蕤洁举例说，在“广东中山宝马车被盗案”中，债务人林某因购车贷款逾期，金融公司按合同约定收回车辆，但林某报警时隐瞒借贷事实，谎称车辆被盗。警方查明真相后，认定不存在盗窃案件事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以谎报案情对林某处以行政拘留5日并罚款200元。
　　蔡蕤洁提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谎报案情，影响行政执法机关依法办案的，可以处以拘留、罚款处罚。在犍为县这起警情当中，报警人最初隐瞒按揭抵押、债务逾期的关键事实，如果没有后续主动说明，一旦误导公安机关按照盗窃案件开展侦查，就有可能触及谎报案情的行政法律责任。

债权双方有合同约定，扣车能否免责？
　　在现实生活中，不少金融机构、民间借贷债权人会认为：双方白纸黑字写好逾期可以用车抵押，对方逾期不还款，直接把车开走属于“合法维权”。对此，蔡蕤洁表示，即便债权真实，甚至合同中明确约定逾期有权收车，债权人自行开走、扣押债务人车辆，在民法层面上也并不合法。她进一步解释道，债权属于请求权，法律仅赋予债权人向对方索要钱款的权利，不等于可以直接夺取、控制债务人的财物。
　　现实中，债权人时常拿出自助行为、留置权、合同约定收车三项理由抗辩，但在司法实践中很难全部成立。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要满足“情况紧迫，来不及寻求公权力保护”，采取措施后“应当立即请求有关国家机关处理”。普通欠款逾期不属于情况紧迫，债权人扣车后迟迟不去起诉，自助行为不能成立。
　　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关于留置权的规定明确，前提是债权人事前已经合法占有动产。而在犍为县这起警情中，债权人趁债务人不注意直接把车辆开走，取得车辆占有的行为本身就是非法，不满足留置权适用条件。
　　第三，如果双方合同约定“逾期可以收车”，也要区分刑事、民事评价。警方不按盗窃刑事立案，仅代表没有犯罪事实，不等于认可私自拖车在民事上合法。“刑事不予立案和民事判决返还财产是两条独立轨道，这也是很多讨债主体最容易踩坑的认知盲区。”蔡蕤洁说。

私扣车辆是民事侵权还是刑事犯罪？
　　既然私自扣车不合法，那么债权人的行为什么时候只是普通民事侵权，什么时候会升级到治安违法乃至刑事犯罪？
　　蔡蕤洁介绍，法律责任分为民事、行政、刑事三层，三者不能互相抵消。民事责任层面：扣车方需要返还原物；如果是营运车辆，要赔偿停运损失，家用车辆一般参照合理替代交通费；一旦擅自变卖、拆解、过户车辆，要按照市场价格赔偿财产损失。行政责任层面，可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关于偷开他人机动车、谎报案情等相关条款作出处理。刑事责任层面，则可能触及盗窃罪、侵占罪、索债型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故意毁坏财物等多项罪名。
　　区分罪与非罪的核心，依旧是判断非法占有目的。最高人民检察院官方网站2015年刊发的《处理暴力索债行为需把握好五个方面》一文指出：如果存在真实债务，被扣车辆的价值和债权金额差距不大，汽车本身属于不可分割财物，一般推定不存在非法占有目的；但如果财物价值和债务相差悬殊，只是假借讨债名义占有财物，则另作评价。
　　蔡蕤洁表示，判断是否存在犯罪风险，要看几组关键事实证据：债务是否客观真实；扣车之后有没有及时告知对方，诉求仅限清偿欠款；车辆价值和债权金额是否差距过大；是否出现变卖、隐匿车辆；扣车后是否尽快转入司法程序。如果出现伪造债务、直接变卖抵债、长期隐匿车辆、借车辆索要合同以外高额款项、扣押人身逼债等情形，就很容易越过边界，从普通索债转化为刑事犯罪。

摒弃私力扣车，合法讨债有哪些路径？
　　私自扣车看似高效快速，却有可能让原本占理的债权人反过来变成被告，承担民事赔偿甚至刑事责任。蔡蕤洁建议，债权人应当放弃自己“扣住车辆”的想法，改为申请由法院控制涉案车辆，目前有四种常用合法维权工具。
　　第一，诉前财产保全。情况紧急时，债权人提供相应担保，法院在48小时之内作出裁定，保全完成之后30日内必须起诉或者申请仲裁，由司法机关查封扣押车辆。
　　第二，支付令。适合债权债务关系明确、没有其他债务纠纷，且支付令能够送达债务人的案件；债务人提出书面异议、经法院审查异议成立的，支付令自行失效并转入诉讼程序（申请人不同意起诉的除外）。
　　第三，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如果车辆办理了抵押、质押登记，债权人向担保财产所在地基层法院申请直接拍卖、变卖抵押物，该程序一审终审，审理周期较短。需要特别提醒的是：拥有抵押权，不等于自己可以直接上门拖车。
　　第四，正常诉讼加上申请强制执行。此外，债权人撤销权、代位权、调解协议司法确认、赋强公证，也都属于合法维权途径。蔡蕤洁特别提醒，刑事报案不能当成讨债的捷径。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王焰 李欣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