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着太阳的庄稼

  • □ 许永强
      霜降前一个星期,成都平原上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头天夜里落过一场雨,天亮时雨停了,天空像被水细细洗过一遍,蓝得干净,也蓝得深远。出门前我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的一瞬,玻璃里映出我自己,眼窝陷着,头发也乱。妻子看了一个宣传片,画面上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正在天府农博园的秋天里盛放。她把手机递过来,说,出去走走吧,你眼睛都直了。于是我们动身,开车出了城。
      农博园在新津的兴义镇,一部分地界伸进崇州的三江镇,紧挨着成新蒲快速路,离城并不算远。这一带平原是岷江水喂养大的。都江堰以下,两千多年,渠系密如叶脉,田一直是田,水一直是水。所谓天府之国,原本就是一个农业的说法:先有丰饶的田,然后才有人间的安稳。
      进园的第一眼,我就觉察出了异样。这向日葵和平常见到的不同,植株低矮,高不过人腰,花盘却不肯因此缩小,依旧圆圆的、沉实地立着。走近了才看清,茎秆上密密一层短硬的毛,手心擦过去,像一小段细砂纸;叶片粗糙,叶脉鼓着,背面泛着一点淡淡的灰白。妻子问,这向日葵怎么长得这样矮?我说,力气都结到果子里去了。
      向日葵不是这平原上土生土长的植物。它的故乡在美洲,同玉米、红薯、花生一道,明代才漂洋过海来到这里。那时它叫丈菊,也叫西番葵。它先是被当作花草种在庭院里观赏,后来才慢慢走进田里,成了庄稼,成了油料,成了秋天里孩子们手里的一把零嘴。四百年工夫,它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中国秋天的一部分。植物没有乡愁,是土地替它们把异乡认作了故乡。
      眼下正是十月,千亩晚稻熟透了,穗子沉得低下头去,风一过,田里是一片沙沙的、干燥的响声;五十多亩晚花向日葵开在全盛的花期,要一直开到月底。稻田的金黄是厚重的,往下沉;葵海的金黄是明媚的,往上升。霜降一翻过去,天就一天比一天短,这批晚花开的,是这一年里最后一段金黄。午后三点多,日头往西边斜了,花盘也跟着侧过脸去。它们转得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
      我们在花丛里遇见一群幼儿园的孩子。复古的小火车在稻田与葵海之间慢悠悠地穿行,稻草扎成的巨型雕塑和趣味迷宫立在园子里,都是孩子们撒欢的天堂。农耕展馆里陈列着各式老农具,犁、耙、连枷、风车,孩子们未必叫得出名字,却看得出神。田边,一群孩子正用小锄头挖红薯,土翻开来,红薯滚出来,欢呼声一片;另一群孩子卷起裤脚,下到水田里捉鱼。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老话早把粮食与人心的次序讲得分明。可这道理讲一百遍,不如让小孩子的手在土里过一遍。课本上的“粒粒皆辛苦”,在这里不再是一行字,而是手心里泥土的分量。
      日头斜过去,孩子们的吵闹声也散在田埂上。走得有些乏了,我们在园子里寻了一片安静的草坪,支起从车上拎下来的小桌。草剪得短,坐下去有一点扎。妻子从包里掏出几样零食,把其中的一小包话梅推到我面前,那是我爱吃的,连我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说过。她拧开水瓶,顺手把桌面上的水痕抹掉,说,其实不必把每一天都过得那样用力,慢一点,也没什么要紧。
      我没有马上接话。眼前的田里,稻子快要割了,葵花也快要砍了;再过半个月,这一片热闹会收得干干净净,田空下来,整个冬天什么都不长。平日里,时间都是切碎了的:忙着上下班,忙着家务,忙着辅导女儿功课,忙到两个人对坐说几句闲话,都像是偷来的。今天女儿在学校读书,日子竟空出完整的一块,重新还给了我们夫妻两人。话头绕来绕去,还是绕到日子本身上:样样都紧要,紧要到最后,日子被过成了一张清单,一项项打上勾,却忘了停下来问一句——这样过,心里可舒坦?田有轮作,地有休耕,人也该容许自己有那么一段什么都不种、什么都不收的时间。
      向日葵不懂得这些。天一亮,它们就把脸转向太阳。植物的心思简单,因而坚定:向下扎根,向上结实,中间的部分,交给光。人在花前站得久了,那些低矮的、圆圆的花盘便有了说服力,仿佛它们替这个劳累的秋天对我说:好好地接着阳光,把该结的果结出来,就是了。
      日头偏西,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谷物和花的香气。我把剩下的零食收进包里,妻子抖掉桌布上的草屑,叠起小桌,放进后备箱。车开出园子,我从后视镜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金黄一点一点退远,最后收成一条细细的亮线。霜降过后,这一片田就该空下来了,空过整整一个冬天;等到春天回来,油菜花开,是另一种金黄。
      妻子说,明年春天再来吧。我说,好。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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