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起人员失踪报警,让大山里的盗采者暴露了

    ——一起非法采矿案背后的生态法治实践

  • ● 蹊跷报警
      尤某某伙同两名同伴进山“搞工程”,不料一人消失于大山之中。慌神的尤某某在搜寻未果后报警,面对警方就失踪人员情况的例行询问,他毫无保留,把自己的“老底”抖落出来

    ● 秘密链条
      生态保护红线划定后,山上的矿被废弃。尤某某钻进这些废矿,用最原始的工具敲下矿石,然后装进编织袋背下山。买家到虎牙乡现场看货,或是尤某某通过微信发送晶体照片和视频以供挑选

    ● 澄清观念
      “废弃”不等于“无主”,更不等于“无害”。未经许可擅自进入废弃矿洞采矿并销售牟利,不仅破坏国家对矿产资源的管理秩序,也对矿洞结构的稳定性及周边生态环境安全构成现实威胁

      2026年7月,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的一场庭审,让平武县虎牙乡一个中年农民的名字,和虎牙乡埋藏了多年的晶体矿石联结在了一起。尤某某,这个在海拔三四千米的废弃矿洞里讨了两年多生活的人,最终没能躲过法律的制裁。

    案中案
    一起人员失踪案牵出盗采案
      这起案件的戏剧性转折,连办案民警都颇感意外。
      2025年9月,尤某某伙同两名同伴进山“搞工程”。爆破的硝烟尚未散尽,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一镐,其中一人便提出要去找水源。谁也没想到,这一转身,人便消失于层峦叠嶂之间,至今下落不明。
      慌了神的尤某某和另一人匆忙下山,召集亲属上山搜寻未果后报警。彼时,公安机关的介入方向很明确:一桩人员失踪的调查。
      转折出现在询问环节。面对警方就失踪人员情况的例行询问,尤某某毫无保留,把自己那点“老底”抖落得干干净净。他交代,早在这次“搭伙”之前,他已在这片山头私自采矿多年,非法所得的矿产品悉数卖出,累计获利高达60余万元。
      本想报案找人,结果把自己“送”进去了。这番“自投罗网”式操作,让这起失踪案意外牵出了一桩隐藏多年的非法采矿案。目前,尤某某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而那笔60余万元的违法所得,也成了他涉嫌非法采矿罪最直接的“口供”。至于那名失踪的同伴,警方仍在全力搜救中。
      第二天,尤某某被刑事拘留;一个多月后,检察院批准逮捕;又过了大半年,法院判决下达: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2万元,追缴违法所得62万余元。
      庭审现场还原的时间线,从2023年5月一直延伸到2025年8月。两年多的时间里,尤某某在没有采矿许可证的情况下,反复进入虎牙乡深山的矿洞,用手锤、凿子从岩壁上剥离下一块又一块白钨矿、水晶石、云母、海蓝宝和黑锡矿石。他不采选冶炼,也不走大宗矿产交易,专门盯着那些品相完好、晶形完整的矿物晶体。这些晶体,经过层层转手,最终流向市场。

    挖“宝”
    一名种地汉子的秘密“副业”
      虎牙乡的山,与九寨沟同处一条山脉,主峰海拔5588米,是大熊猫国家公园的核心片区之一。资料显示,岷山山脉最高峰雪宝顶是一个以钨、锡、铍为主的稀有金属矿床。这里出产一种独特的橘黄色调白钨矿,晶形完整、颗粒硕大、色泽罕见,在矿物晶体收藏领域享有盛名。一名地质学者告诉媒体,一块拳头大小、晶面干净、橙色饱满的雪宝顶白钨矿晶体,在收藏市场上可以轻松叫价数万元,极品的价格还要高得多。
      但正是在这片区域,生态保护红线早已划定,矿产资源开发被严格限制。根据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及正式设立后的要求,四川省对公园范围内的矿业权实施分类退出。平武县已于2023年完成大熊猫国家公园范围内全部矿业权的清理和退出,合法的采矿大门被彻底关闭。
      然而依然有人想要从这扇大门里钻进去。尤某某就是其中一个。
      在走上被告席之前,尤某某在虎牙乡务农。他曾在多年前因非法买卖爆炸物罪被判刑10年,出狱后,重新回到大山种地。当记者根据庭审信息拼凑出他的“副业”路径时,一条架在深山矿洞与外地收藏市场之间的灰色链条,逐渐清晰。
      2023年5月,春雪刚刚化尽,尤某某便背着干粮和一把锤子,踏上了通往矿洞的崎岖山路。这些废弃矿洞散布在海拔3500米至4000米的山体上,是过去探矿和早期开采留下的遗迹,部分洞口已经被塌落的碎石半掩,内部阴暗潮湿,随时有掉块和塌陷的风险。尤某某钻进洞里,借着昏暗的头灯,用最原始的工具敲下矿石,然后装进编织袋,背下山。
      他并不是一个人在干。尤某某用于联系买家的手机,其款项是在买家李某的矿石款中折抵的。这意味着,在他刚开始上山挖石头的时候,买家就已经把触手伸进了深山。销售方式灵活而隐蔽——买家到虎牙乡现场看货,或是尤某某通过微信发送晶体照片和视频以供挑选,有时候他也委托其他人代为交货。两年多时间,尤某某靠卖这些“石头”挣了62万余元。

    澄清
    采挖废弃矿洞,不等于“无害”
      法庭上,尤某某的辩护律师提出了一个听起来似乎合理的理由:尤某某采矿的地点都是“废弃矿洞”,没有造成重大的生态破坏,社会危害性较小。
      但这个理由没有被法院采纳。法院审理认为,废弃矿洞仍是国家矿产资源管理及生态环境保护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被告人未经许可擅自进入废弃矿洞实施采矿行为并销售牟利,不仅破坏了国家对矿产资源的管理秩序,也对矿洞结构的稳定性及周边生态环境安全构成了现实威胁,社会危害性客观存在。
      这一裁判逻辑的背后,是近年来生态环境司法理念的深刻转变。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副院长峥嵘解释道:“现在大家关注非法采矿案,往往更注重矿产资源价值而忽视生态环境损害、生物多样性的影响。法官必须首先认识到这一点,再通过审理判决,将‘环境有价、损害担责’的生态损害赔偿理念传递出去。”
      具体到这起案件,“废弃”不等于“无主”,更不等于“无害”。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即便矿硐已经停止正常开采,其赋存的矿体仍然受法律保护。同时,废弃矿洞地处高山峡谷,地质条件复杂,地震、崩塌、泥石流等自然灾害风险较高。一个废弃矿洞的结构稳定性一旦被人为扰动,极有可能引发局部坍塌,甚至连锁性地质灾害。在盗采过程中,山体被随意掘开,周边的高山草甸、灌丛植被遭到破坏,部分洞内积水又被带入地表径流,可能影响下游水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态环境风险。
      最终,尤某某被法院判处2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2万元。

    拷问
    门关上以后,路在哪里
      尤某某受到了法律惩罚,但围绕盗矿的拷问,没有结束。
      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庭长冯文婷告诉记者,仍然有极少数人在利用山高路远、监管难度大的特点,试图从那些未被完全封堵的废弃矿硐里再“掏”一笔。由于盗采者多选择在夜间或气候恶劣时上山,且矿洞分布散乱,打击难度极大。
      平武县近年来将“生态立县”作为发展战略,依托大熊猫国家公园的品牌,在虎牙及周边积极发展自然教育、生态体验、中蜂养殖和中药材种植等替代产业。一些村子,开始尝试养蜂、种重楼、接待生态旅游团队,慢慢摸索新的活法。
      如今,雪宝顶山脚下的河流依旧奔流,山上,沉睡的矿石安然留在原处。面对它们,法律已经给出了清晰的回响:生态红线不容逾越,国家矿产资源不容侵犯。此时,虎牙乡村落里的蜂箱正酿出新蜜,生态产业转型的希望在深山悄然生长。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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