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重复

□ 刘汇海
　　王翠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第二次在女厕所里见到同一个男人。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晚上十点，某商场二楼公共厕所。王翠刚推开隔间的门，余光扫到门板底下的缝隙——一条黑影慢慢移动，像一条蛇，缓缓向她这边的隔板靠过来。
　　王翠愣了一下。隔壁有人？她没出声，轻轻把门重新合上，只留一条缝。那黑影继续移动，很慢，慢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然后她看见一部手机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伸过来，摄像头朝上，正对着她的方向。
　　王翠今年二十四岁，在火锅店当店长，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她有日常积累经验，先冷静，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一把拽开门。
　　隔间蹲着一个男人，举着手机，眼睛瞪得像死鱼。他反应倒快，爬起来就跑。王翠追出去，一边大喊：“抓流氓，抓流氓！有人偷拍！”
　　商场的保安在电梯口把人截住了。刘警官来了，男人被带走。王翠去做笔录的时候才知道，这人姓周，三十七岁，在附近一家公司当程序员，有老婆有孩子。
　　王翠问刘警官如何处理。
　　刘警官说：“拘留、罚款。”
　　“拘留？”王翠说，“太轻了吧，这种人该判刑，关他一辈子。”
　　刘警官苦笑：“美女，法律有规定的，初犯就这个标准。”
　　她没再说什么，签了字，回家。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日子照常过，王翠还是每天凌晨三点下班，检查好店里的水、电、气后，锁好门，回宿舍睡觉。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她都快忘了。直到今年3月18日。那天下午五点，王翠陪同事上厕所，推门进了去年抓住偷拍者的那个隔间。心里还有点得意——去年就是在这儿，她亲手抓了一个流氓。
　　然后她又看见了——门板底下的缝隙里，一部手机正伸过来，摄像头对着她。
　　一模一样。
　　王翠一把拽开门。
　　门外蹲着的，还是那张脸。
　　男人也愣住了，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他大概也没想到——同一个商场，同一个厕所，同一个隔间，同一个女人。
　　这次男人没跑成。王翠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往地上一按，膝盖顶在他后腰上。男人没挣扎。
　　“去年的教训不够是不是？”王翠压着他的脖子，“拘留没待够？出来了，还不学乖？”
　　商场保安跑过来的时候，王翠已经把男人交给了两个刚进厕所的年轻姑娘看着。她掏出手机报警，声音稳稳的：“喂，110吗？某商场二楼女厕所，抓到一个偷拍的。对，去年也是他，我认得。”
　　刘警官来了，把男人带走。王翠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这回接待她的还是去年那个警察。
　　“美女，又是你啊。”警察看见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眉头皱起来，“怎么又是你？”
　　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王翠坐在椅子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警察一边记一边摇头：“去年10月才被拘留，今年又犯，屡教不改。”
　　“法律怎么说？”王翠问。
　　“重犯，加重处罚。”
　　警察做完笔录后，看着王翠，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去年抓他一次，今年又抓他一次。你这反应速度和胆量，比我们接到的好多报案人都强。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敢于同违法的人作斗争，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
　　王翠笑了笑说：“我就上了一次厕所。”
　　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夜风把树叶吹得晃来晃去。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去年做完笔录那天，也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去年她心里有些生气，还有些自豪。今年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反正不是痛快。
　　她想起那个男人出去以后，回到家里，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如何面对他的老婆和孩子？他的档案里又多了一条记录，工作会不会受影响？邻里间会不会传开？他老婆跟他离婚没？这些，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风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半年，是往前走的半年；有些人的半年，是绕回原点的半年。而有些人，比如她，不过是上了个厕所，就撞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