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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机 器 主 宰 审 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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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定洁
今年年初,科幻电影《极限审判》在中美同步上映。遗憾错过了院线档期,我近期才在朋友的推荐下在网络上找来一睹为快。
电影背景设定在一个被AI科技重塑隐私空间的近未来。面对刑事案件高发和社会动荡,为了解决积压的案件和飙升的犯罪率,立法者们启用了宽恕法庭(Mercy)——一个由人工智能驱动的司法系统,集法官、陪审团和行刑者于一身。该系统在实际运行中有着高效且准确的表现,社会问题也逐步得到改善。而电影一开场,那个曾经力推启用宽恕法庭的警探雷文,却沦为了“杀妻嫌犯”。他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刑椅上,且他的“犯罪概率”一度高达98%,若不能在90分钟内自证清白,就将被执行死刑。由此,电影开启了一段直接关乎生死的限时“人机审判”。
通观《极限审判》,它聚焦了时下最火爆的AI元素,通过AI法官审判“警探杀妻案”展示了一套极具颠覆性的AI司法体系,并将现代法治长久以来的理论分歧,通过电影得以戏剧化呈现。看过电影,让我不禁在脑海里反复追问,司法正义的终极追求,究竟是概率上更可能正确的实体结果,还是一个可解释的程序结果。影片没有直接给我们答案,也没有简单否定科技赋能司法的价值,而是通过Mercy智能审判系统最初对正义的重塑再到意外冤案的出现,完成了一场深刻的司法伦理思辨。
影片的核心设定极具现实隐喻与思辨张力。为解决传统司法效率低下、人为徇私的顽疾,未来社会上线了Mercy智能审判系统,彻底颠覆了人类主导的庭审模式。这套AI审判体系依托海量司法大数据、概率算法模型与全维度证据推演,摒弃了法官的主观经验与自由裁量,以数据概率作为定罪量刑的唯一标准。审判流程也被极致压缩,被告人仅有90分钟时间自证清白。而Mercy智能审判系统通过整合物证、人证、行为轨迹、关联数据,计算出嫌疑人的犯罪概率,只要定罪概率突破92%,即可直接作出终审裁决、执行刑罚,甚至死刑。
从工具理性层面来看,这种通过概率演算的审判模式,优势显而易见。相较于人类法官受认知局限、情绪波动、人情干扰影响的裁判模式,AI的概率审判剔除了所有主观变量,实现了裁判标准的绝对统一。它能够精准捕捉人类容易忽略的细微证据,通过大数据比对,还原事件的大概率真相,极大地降低了人为错判、徇私枉法的可能性。同时,司法效率实现指数级提升,犯罪率也大幅下降,社会治理秩序也逐步趋于稳定。
而且,这种概率最优下的实体正义,也契合了大众朴素的正义感。普通人对司法正义的直观期待,就是“不冤枉好人、不放纵坏人”,希望每一个案件的裁判结果都符合客观事实,让违法者得到应有的惩罚。在大众视角下,只要裁判结果极大概率符合真相,能够惩治罪恶,就是有效的正义。影片前期Mercy系统的高效精准,恰恰满足了社会对实体正义的追求,让人们误以为,只要依托科技无限逼近事实真相,只要结果大概率正确,司法正义就已然实现。
但影片的深刻之处,在于它用一件颠覆性的冤案,打破了概率正义的完美金身,揭示了纯粹结果导向司法的致命缺陷。概率永远是可能性的推演,而非确定性的事实。AI的所有判断,都基于过往数据与特定算法,它只能计算大概率发生的事,却无法包容人性的复杂、事件的偶然、个体的特殊境遇,更无法承载司法的底线伦理。影片中,警探雷文因为他人的栽赃陷害,在证据疏漏和算法盲区之下,被系统判定为超高犯罪概率,最终差点付出生命代价。而雷文作为一名警探,具有较强的心理素质和侦查技能,能够在危急关头沉着应对并最终赢得自救。但影片里的那位名叫大卫,被Mercy系统第一个当庭定罪并判处死刑的人,却未能逃脱不幸的命运,而他的死居然是因为关键证据被警方刻意扣押、暗中销毁。
当然,从概率层面来看,这起冤案是个极低概率的意外,是海量精准裁判中可以被忽略的误差成本。但从司法正义的维度来看,没有任何一名公民的合法权益,可以成为概率正义的牺牲品。司法裁判不同于工业生产,可以容忍一定比例的次品误差。它关乎人的名誉、自由乃至生命,每一个个案的不公,都是对法治公信力的致命伤害。更关键的是,概率审判存在无法弥补的底层漏洞,它只有结果输出,没有过程阐释;只有概率数值,没有逻辑说理。被告人全程无法知晓算法的判断逻辑、证据采信标准、概率推演依据,判决结果仅仅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黑箱输出”。我们不禁要问:“如果正义变成了一道数学题,那么审判的意义是什么?”
法治文明的进步,本质上是从追求绝对结果正确,到坚守程序正当的进化。只有从这里出发,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会出现沉默权、禁止刑讯逼供、非法证据排除等现代司法体系中一系列的繁琐程序设计。程序正义的核心要义,从来不是保证每一个结果绝对正确,而是用公正的程序,最大限度保障结果公正,同时为所有可能的错误留下修正的空间。
回到当今的司法实践,《极限审判》的思辨极具警示意义。当下,大数据、人工智能早已深度融入司法办案,类案检索、文书生成等技术工具,大幅提升了司法裁判的效率性与统一性,这正是人工智能技术的现实价值。但我们应当始终保持清醒,科技是司法的辅助工具,绝非裁判的终极标准。司法裁判的主体永远是人,正义的实现永远离不开程序的加持。法治文明的成熟,就在于接受司法无法实现百分百完美结果的客观现实,而用最严谨的程序,将错误概率降到最低。
真正的司法正义,从来不是一个概率游戏,概率可以辅助正义,程序才能定义正义。唯有坚守程序正义的底线,让每一份裁判都经得起法理推敲、程序检视、历史检验,我们的司法才能真正守护公平正义。
(作者单位: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