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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官做不了的事,司法社工为什么能做?
成都未检引入司法社工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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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启用司法社工?”记者在成都市检察机关采访未成年人检察工作时提出这个问题,从检察官口中得到了朴素的回答,“因为有些事,我们做不了”。一位检察官说,她曾试着去做社会调查,但穿着制服去家访,会给当事人带来莫名的压力。另一位检察官说,案卷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当事人偷了什么、怎么偷的,但是没有写“他为什么偷,他有其他选择吗”,他们困惑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在此按下暂停键后怎么去重启人生,一直在思考谁可以来帮忙。
这就是成都市检察机关未成年人检察工作(以下简称成都未检)探索司法社工介入的起点——一个“管不了”的困境。案子可以办结,但未成年人走出检察院的门,往哪走,谁接着管?检察官给不出答案。为了找这个答案,他们用了十年。
第一个探索:一双不一样的“眼睛”
未检工作最初的问题,是“看不清”。案卷可以写清“他犯了什么罪”,但写不清“他为什么犯罪”。而如果不了解后者,所有的处理决定,都像是在黑夜里走路。
成都市锦江区检察院检察官任玉龙从事未检工作四年。他告诉记者,为了扫清黑
夜里的障碍,他们需要对涉罪未成年人进行全方位调查——了解他们这十几年的人生中哪里出了问题,分析犯罪原因,进而评估再犯风险,最终决定是起诉还是不起诉。
从事未检工作需要一双不一样的“眼睛”——能走进家庭、走进社区、走进学校,看见案卷之外那个完整的人。但这双眼睛,不能是检察官自己:一来没有精力,二来没有专业能力。
成都未检的第一次探索由此开始。2015年7月,成都市武侯区检察院找到成都新空间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直接引入专业司法社工,试点合适成年人、社会调查、帮教与监督考察。那是一个“野蛮生长”的阶段,没有统一规范,各家检察院自己摸索。
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从上至下的指导呢?三年后,2018年,最高检与共青团中央会签《关于构建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社会支持体系合作框架协议》,提到建设专业青少年司法社工队伍,协助开展附条件不起诉考察帮教、社会调查、合适成年人到场等工作。2023年3月,《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服务规范》国家标准发布,作为首项国家标准,该规范明确了司法社工在未成年人检察工作中的职责、服务内容与质量标准。
从“有没有司法社工”到“用什么样的司法社工”,机制开始托底。而成都未检,早已先行探索了好几年。
今年5月13日,记者跟随成都新空间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司法社工胡婷婷,去做一名参与聚众斗殴的未成年人的社会调查。早上9点半,涉罪未成年人的母亲在小区门口迎接,“我们家娃娃平时真的很乖很听话,就是啥都不懂。”那“他为什么会犯罪”的疑惑,在记者心中更重了。
随着胡婷婷走访涉罪未成年人本人及其亲友,这名17岁少年的人生画像渐渐清晰:性格内向,父母忙于生计,从职高辍学后无所事事。这些东西,正是成都未检一直在找的。这份画像,检察官画不出来,但司法社工可以。这就是那双“眼睛”。
第二个作用:一双托住少年的“手”
看清了“人”,下一步就是怎么“拉一把”。这就涉及司法社工的另一个核心作用——帮教。
附条件不起诉制度推行后,涉罪未成年人有6个月至1年的帮教考察期,检察官需要定期了解他们在接受帮教后的学习、生活和思想认识等情况。
成都市青羊区检察院的未检检察官陈袁坦言,这事挺难,因为检察官不是老师,也不是心理咨询师,更不可能几个月里持续跟踪一个人的生活,因此,人格的重塑需要一个帮手。
司法社工进来了。帮教不再是签字,而是一个个因人而异的方案、一次次有针对性的谈话、一场场精心设计的活动。
今年5月8日,成都新空间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组织了一场帮教活动,联系烘焙学校让十来个少年体验做糕点。活动结束后,司法社工把少年们分散开,一对一谈话。有人聊家常,递上自己做的牛肉饼;有人做普法测试,故意板着脸;有人打开电脑,陪着一起做简历。记者很意外:原来帮教没有统一模板。这恰恰是未检找到的答案——每个少年缺的东西不一样,司法社工给的东西就不一样。
小奇(化名),16岁,因盗窃被附条件不起诉。司法社工接案后发现,他存在认知严重外归因、职高辍学后每份工作都干不长、家庭关系长期破裂、父母回来后只会指责等问题。但司法社工也看到了另一面:他对当厨师有兴趣,曾在火锅店后厨干过,定的切菜标准还被门店采纳。司法社工以此为锚点,设计了五阶段生涯规划,并把父母拉进亲职教育小组。母亲渐渐从指责变成支持。6个月考察期结束后,检察院对小奇作出不起诉决定。如今,小奇在一家餐饮企业工作。
小兰(化名),16岁,中专肄业,涉嫌抢劫。她的人生脱轨始于糟糕的友谊——为“图好玩”参与抢劫,犯事后还想替人顶罪。司法社工没有讲大道理,而是安排她参加法律小组,让她自己讲出“共同犯罪”意味着什么,她才明白替人顶罪不是义气,是无知。
同时,司法社工邀请父母参加五次家庭教育指导,父亲学会了控制吼骂,母亲学会了放缓语气。帮教中期,小兰想外出打工,司法社工坐下来陪她算账:打工能做什么?工资多少?返校要面对什么?几个回合后,小兰自己说:“还是回去读书。”6个月后,她回到校园。
这就是成都未检寻找到的——不是“管住”这些少年,而是“托住”他们,看见困境,也看见微光,陪他们一步一步走出来。
第三次寻找:把经验铺成“路”
那些年积累的经验,分散在每个人手里。一个做了十年的司法社工知道怎么问话、怎么写报告、怎么设计帮教方案,这些经验别人很难全部复制。一个检察官摸索出了评估思路,但他调岗了,思路就断了。更深的问题来自实践:司法社工担任“合适成年人”时,到底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帮教流程、内容深浅不一,效果参差不齐。
成都未检意识到需要再次寻找——把手艺活变成规范活,让这条路可复制、可延续。
这一次,他们又等了几年。2024年3月,成都市检察院联合多家单位首次发布司法社工团体标准——《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社会调查实务指南》;2026年3月,成都市检察院再次发布两项团体标准——《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帮教服务实务指南》和《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合适成年人实务指南》。
《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社会调查实务指南》明确细致地规定了调查对象、调查流程、调查内容、调查方法等,查明“为什么犯罪”,为后续司法决定与干预提供依据。《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帮教服务实务指南》解决“帮教何时做、怎么做”的问题,该指南从明确服务原则与伦理准则,到明确服务对象、流程、内容及专业方法,再到搭建服务管理、评估改进、保障的支撑体系,为司法社工提供清晰、可落地的操作依据。《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合适成年人实务指南》解决合适成年人“谁来做、怎么做”的履职规范问题,保障讯问等程序环节中未成年人的诉讼权利。
三个团体标准的发布在全国市级检察院都是首次。胡婷婷曾参与标准起草,她说:“有了标准,我履职更有底气了。”
回过头看小奇、小兰的案例,司法社工所做的每一次实践,最终被提炼、归纳,写进团体标准里。标准的每一行,都是小奇、小兰们走过的路。
困境在,路也还在延伸
目前,司法社工在成都未检的工作板块逐渐拓展到合适成年人、社会调查、帮教与监督考察、家庭教育指导、未成年被害人心理测评及心理咨询、法治教育等六大领域。
成都新空间社会工作服务中心负责人雷建提到一个数据,问题少年若走上犯罪道路,国家至少需承担50万元的社会运营成本。在他看来,司法社工服务的购买是社会账也是经济账,但是司法社工的运用还不够普及,所需资源和资金的保障也不稳定。
成都高新区检察院未检检察官景怡婷点出新的困境:司法社工需要链接就业培训、公益活动等社会资源,但社会层面对司法社工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能撬动的资源仍然有限。帮教不只是检察院和司法社工的事,还需要学校、企业、社区伸出援手。
成都市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部主任李东也谈道,希望司法社工组织能承担起构建和运营社会观护基地的职能,从而完善涉罪未成年人分级干预体系。
让涉罪未成年人重回正轨,做到学校愿意接收、企业愿意给机会、社会愿意接纳,这是大家共同的愿望。
虽然困境在,但是从最开始“管不了”的焦虑,到“有人陪”的笃定,这段路成都未检已走完十年。
十年不是终点。过去十年找到的那些答案——一双看见困境的“眼睛”、一双托住人生的“手”、一套不断生长的规范——或许正是通往未来的路标。下一个十年,探索还在继续。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王一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