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条路

  • □ 刘合什布
      十七岁那年的秋天,联产承包的春风刚刚拂过家乡的山坳,我和家人正在玉米地里忙着收割豆谷。一个身穿白色上衣、蓝色裤子,干部模样的人,沿着田埂走来,手里举着一封信问道:“这家人住在哪里?”我直起身,手上还沾着泥,应声说那就是我。撕开信封,薄薄的纸页间,竟是我的警校录取通知书。
      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十几天后,我走出了生活了十七年的山村。晨露未晞,黄泥小径两旁的草叶湿漉漉的,像离别的泪。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征”,目的地是四川省人民警察学校——一个让全村人都觉得脸上有光的名字。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摇晃,到火车站挤上咣当作响的绿皮火车,在成都庞大而陌生的夜色里懵懂歇了一宿,又辗转隆昌、泸州……当学校的接待车终于在操场上停稳,我站在完全陌生的空旷里,四周是齐整却冷硬的房屋,心里那点离家的欣悦,早已被一种茫然取代。
      警校的日子里,嘹亮的号声切开每一个清晨。被褥要求叠成见棱见角的“豆腐块”,步伐要踏出同一个声音,这种严丝合缝的秩序,让我这散养了十七年的身子骨,处处感到别扭与束缚。最难熬的是夜晚,白天的紧张如潮水退去,思念便无声地漫上来,没过头顶。我想家,想火塘里毕剥作响的光晕,想母亲在油灯下侧身缝补的背影,想弟妹绕着院坝追逐的笑闹……课本上的字迹在眼前浮动,却一个也进不去心里。甚至有个荒唐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跑回去,跑回我那山坳里去。
      学生处的蔡老师,一位面容和蔼的长者,看出了我的失魂落魄。她不常讲大道理,有时只是用力拍拍我的肩:“习惯就好,这里也是家。”有时让学习委员在课余陪我走走,她们的那些话语,像冬日呵出的白气,暖意真切,却散得很快,抵不过心底那阵持久的寒。
      肠胃的饥渴,往往比精神的更为具体。食堂里,八人一桌,没有凳子,围着站立而食。我正抽条长身体,饭量像个无底洞,定量分来的米饭,几口便见了底,却不好意思明说。同桌有两位女生,心细如发,不知从哪天起,每逢吃饭,我便“自然而然”站在了她们中间。她们吃得慢,也吃得少,总趁着旁人不注意,将碗里的米饭,悄然拨一些到我碗中。起初是脸红推拒,后来是沉默感激。我们之间话很少,但那无声的匀让,成了清苦岁月里最扎实的暖意。
      学校周边没有围墙,毗邻的农地里,红薯正肥,橘子初黄。夜里饿得慌了,便趁着月色,做一回“偷儿”,潜到地边,用手急急刨开泥土,拽出几个沾泥带土的块茎,跑到远处的水龙头下胡乱一冲,大口啃起来。生红薯的汁液清甜,也带着一股生腥气,为了果腹,顾不得了。若能有一碗小卖部的面条,更是无上的奢侈——素面一毛,荤面一毛二,清汤里浮着点点油花,撒着碧绿的葱花。若有哪位手头稍宽裕的同学请上一碗,那一夜的梦,定然是安稳而丰足的。
      两年的光阴,就在这号声、汗水、思念与偶尔的“甘甜”里流走了。工作,是另一条更漫长的路。我努力地走,不敢懈怠,然而,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是那两年站着吃饭时,对知识的饥渴留下的后遗症。于是,工资的一大部分,变成了书籍报刊,闲暇的时光,交付给了纸笔。又一年,一个机会叩门——我考入干部管理学院公安管理专业,得以脱产学习两年。
      第二次来到泸州,心境已然不同。我和另一位同事,是全校仅有的两个完全自费读书的人,因而对这来之不易的学习,珍惜得近乎虔诚。学院的图书馆成了我的圣地,而对街泸州市图书馆那更为浩瀚的书海,则是我周末的全部向往。我在字里行间跋涉,在理论与案例中思索,像一块干涸太久的土地,贪婪吮吸每一滴雨水。这两年,安静而饱满,它没有警校的号角嘹亮,却在我生命的底层,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奠基。我忽然明白,路不止是脚下走的,更是往脑子里走的,往精神深处走的。
      此后,这“往脑子里走路”的习惯,便再也停不下来。工作的间隙,生活的琐碎里,我完成了法律专业本科与公共管理研究生的学业。读书、写作,将基层的纷繁、工作上的体会、人情的冷暖,一字一句地反刍锤炼,最终凝结成一本名为《基层悟语》的册子。当它由民族出版社印出,散发着油墨清香捧在手中时,我摩挲着粗糙的封面,想起的却是十七岁那年秋天,离家时脚下那条满是尘土的黄泥路。
      这条路,从大山深处蜿蜒而出,穿过警校严整的操场,穿过干部学院深夜不熄的灯光,穿过无数个伏案疾书的夜晚,一直延伸到此刻我的脚下。并且,我知道,它还会继续向前延伸。
      这条路,将我带离了祖辈循环往复的轨迹,让我看见了群山之外的天穹;这条路,也让我最终懂得,所有的远行,或许都是为了在更开阔的世界里,找到那个能让内心安稳的故乡。 (作者单位:凉山州人民检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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