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懂 你

  • □ 刘汇海
      天刚蒙蒙亮,三伯妈就挨个打来电话:“快起来,快起来,去给先祖上坟,不能耽误了时辰。”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一家人匆匆洗漱,坐上三伯妈安排好的一辆中巴车,往半边田刘氏莹园的方向开去。车里挤满了亲戚,后备箱里塞满了纸钱、香烛和供品。清明早晨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车子一上路,三伯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们不知道啊,你们三伯这辈子吃了多少苦。”她坐在车门旁中间,声音有些发哽,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三伯年轻的时候在邯郸煤矿任技术员,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一沾水就钻心地疼,夏天晒得脱几层皮,晚上洗澡的时候,水冲上去都像针扎。”
      三伯妈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翻一本翻旧了的账本。
      “三伯他就好那两口——‘某某牌’的香烟,‘某某牌’的酒。他起床睁眼就拿火柴点烟,抽完一支后才肯下床,到了晚上睡觉时,也得抽完最后一支才躺下。喝酒更是一天两次,每次二两,雷打不动。”
      接着又说:“今天看来,你们三伯抽的烟和喝的酒是最廉价的,才让三伯身体受了害。”
      她说着说着,忽然拍了拍前排的靠背,声音急促起来:“孙师傅,到了先市镇停一会儿车。你们记得提醒我啊,我得给他买上,他最爱的那两样,一样都不能少。”
      车里没人接话。叔叔看着车内,侄儿低头看手机,姑姑望向窗外,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像清明时节的雾气,不知不觉就漫上来了。
      车到先市镇,孙师傅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三伯妈第一个拉车门,动作快得不像是八十多岁的人。车门却拉不开,原来是全自动的。孙师傅按下车门键后,她下车,快步走进路边的一家小超市,我们都跟在后面。
      “老板,有‘某某牌’的烟吗?”“没有。”“那‘某某牌’的酒呢?”“也没有。”三伯妈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我们又跟着她进了第二家超市,第三家,第四家……一直问到第七八家,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没有。
      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有人提着竹篮经过,篮子里装着祭品和纸钱,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了。清明节的先市镇,到处是去上坟的人和卖祭奠品的商铺。唯独我们这一群人,站在路边,为买不到的烟酒发愣。
      “嫂子,没有就算了。”叔叔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换个别的牌子吧,祭祀嘛,就是个仪式,心里有就行了,不必样样都跟三哥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伯妈站在街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供品的布袋,眼睛直直地盯着马路对面。她没动,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不行。”她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石头碰石头,“我还得去买,开到县城去。”
      “嫂子,县城离这儿二十多公里呢,来回将近两个小时,等我们赶到墓园,祭祀的时辰都过了。”
      叔叔看了看手表,眉头皱起来,“过了晌午上坟,老辈人说不好。”
      “你三哥就最爱这两样东西。”伯妈转过头,眼眶红了,那红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而是一点一点漫开的,像宣纸上的墨,“你当弟弟的,怎么就不懂我的心,也不懂你哥的心呢?”
      叔叔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嫂子,今天就是个仪式,我们心里有他……”
      “仪式?”伯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心里有他?那你懂他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空气。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卖早餐的铺子飘出蒸笼的白气,有人端着豆浆从我们身边走过,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叔叔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突然,叔叔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那种苦涩不是冲别人发的,而是从他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三哥他生病住院那几年,你天天叫他不要吸烟、不要喝酒。活着的时候,你不许他碰,今天祭三哥了,你倒说要懂他了。三哥求过你多少次?你每一次都说——为他的身体好。”
      现场安静了,风也停了,连路边树上的鸟都不叫了。
      三伯妈站在那里,她没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子,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懂三伯,她太懂了。正是因为懂,才怕他伤了身体;正是因为懂,才在他活着的时候管着他、拦着他。可如今他不在了,她忽然发现,自己拦了他一辈子,到头来连他最爱的那两样东西,都没能让他好好享用过一天。
      她管了他一辈子,也爱了他一辈子。叔叔的眼圈也红了。他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碾了好几下,才抬起头来。
      半晌,叔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嫂子,上车吧。我们去县城。”三伯妈没动,像没听见一样。“嫂子。”叔叔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去买三哥最爱的那两样。”
      伯妈终于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清明节的尘土里。她没有擦,就那么任它流着,像憋了太久太久的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那眼泪里有委屈,有心疼,有不舍,还有她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念想。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叔叔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可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车门关上了。车子重新发动,朝县城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先市镇越来越远,清明节的雾气还没散尽。伯妈坐在后排,把那个空荡荡的布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许久许久以前的人。
      清明节的祭扫,一年一年,一代一代,不为别的,只为告诉那些走了的人——我们还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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