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 染 肌 肤 ,花 入 肠 肚

  • □ 宋扬
      车子摇曳穿行,驶出黑压压灰蒙蒙的城市森林,天地陡然开阔。蜀江水碧蜀山青,如今菜花儿开得掏心掏肺,金子一般的真心从脚下一直漫到天边,它在这个春天的大声告白,任谁都听见了。
      人在花丛中,菜花的气味不是简单的香,而是富有生命力的“花之荤味”,令人目眩头晕的浓薰。如果说兰花的调调是素雅,菜花就是另外一个极端,浓烈、明艳、喧嚣、赤诚。雪白的梨花点染其中,玉树琼枝。春风浩荡,黄白辉映。
      游人发出喜悦的轻叹,眼内被春色填满,心中杂念放空。忽然就懂了古人何以要“春光懒困倚微风”,人是该懒些的、该困些的,在无边的春色里,放纵、放松,做一场金色的大梦。
      同行的嬢嬢说,不要光看如同花痴,还要做个“花吃”,春天是要吃进肚里才“作数”。她边说边教我们辨认野菜,起身时很利落地揪起一把荠菜。“这个时节最嫩,再过些天开了花,就老了。”荠菜叶子支棱起碧荧荧小耳朵,玉茎细长,顶带珠苞。她还摘了紫色的油菜嫩油菜苔尖尖,说它自含油分,清炒只放几颗盐,原食原味,便是清香无比。
      我们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视线从金色宏观收缩到绿色微观,发现贴近土地另有一个精微植物世界。嬢嬢总能精准地找到最嫩的一株,眼波一转,指尖一动,春天便到了手里。
      中午,我们在民宿的餐桌坐下,品尝老板的拿手春日菜,顺便把我们摘的野菜交付任由一并处置。虽然地处村野,老板却品味不俗。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盛一点清水,插一枝芍药。白色纱帘,被菜花熏染过的浓而稠的风轻轻吹起,有暖而重的气息。
      老板是麻利能干的川妹子,不一会儿便妙手呈现几大绝活。
      荠菜豆腐羹,荠菜碎与豆腐在清汤中极尽缠绵。山野的清气与豆脂的温润在舌尖化开,鲜得直通天灵盖。
      清炒油菜苔,只用了蒜末与盐,极度还原鲜汁本味。独有的微涩与回甘,在热油激发下层次分明,是春天略带倔强的性格。我给它想了个曼妙的菜名“紫玉点金”,形容紫色菜苔上点缀星星点点的花苔。
      蕨菜一菜两吃,一素一荤。凉拌蕨菜,焯水后拌上香醋、几滴麻油。初入口是清苦,旋即化为悠长的甘,像一句先抑后扬的诗。蕨菜炒腊肉,老板拿出自家年前风干晾晒的腊肉,腊肉的油脂被蕨菜吸取,比传统的炒腊肉浸润了野菜的清苦,更增风味。
      椿芽炒蛋,将蛋液摊成饼,倒上切碎的嫩椿芽,加几颗盐即是绝美呈现,大道至简,是四川盆地最经典的春日菜。
      毛毛菜加野葱一起剁碎,搅进稀面糊糊里,用鲜菜油烙出一个个圆圆的小面饼,入口满是清香。但一定要吃口新鲜热乎的,就和野菜一样,舌动恰逢当时,心动正在当下。
      最后,竟还有一小碟蒸油菜花。取将开未开的花苞,裹上薄薄的米粉,上笼清蒸。出锅时点几滴熟油,撒一撮盐。放入口中,花瓣几乎无形,只留下一缕捉摸不定的、蜂蜜般的甜香,与米粉的质朴踏实交织在一起。这正是吃的最极致浪漫:花入肠肚,春染肌肤。
      窗外春阳煦暖,花海蒸腾起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具体分不清哪片是阳光,哪片是菜花。嘴里是山野的清新与微苦,眼里是铺张的绚烂与热烈。一内一外,一敛一放,这才是春天最完整的滋味。正是,春游黄金海,箸染碧野香。
      临走,嬢嬢塞给我们一大包野菜:“带回去。春天,可不能只在朋友圈里看,得品尝。”
      回程路上,车厢里弥漫着野菜的清气。我回头望去,那片黄金的海渐渐缩小,最终变成天际一抹明亮的、温暖的印记。这个春天,不仅入了眼,还入了腹。绚烂与清苦,生机与朴素,都已化作鲜美治愈的养分。
      (作者单位: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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