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阳 之 味

人间至味

□ 文猛
　　向往一个地方，从味开始。父亲早些年带着村里人远赴凉山州金阳县，在百草坡、狮子山采药。逢上彝族人的节日或者婚丧喜庆，就会热情地请他们吃坨坨肉。
　　彝族同胞有食用小乳猪的习俗，最好的金阳坨坨肉选用的是本地乌金猪仔猪，宰杀后，用适量冷水淋湿，用明火烧到能刮毛的程度，毛皮刮除干净后烤黄，再刮洗干净，此后砍成拳头大小的块状。
　　锅内加入冷水，放入砍好的坨坨肉，加入木姜子，猛火煮开后撇去浮沫，肉汤沫散尽，肉刚熟时就捞起。坨坨肉的做法应该说很简单，重要的是火候需要精准控制。
　　煮好的肉放入木质托盘、厚重的土陶大碗，甚至直接摊放在洗净的新鲜芭蕉叶上，加入盐、胡辣椒面、花椒面、蒜米等佐料，拌和均匀后即可装盘食用。
　　走向金阳，是父亲描述中的坨坨肉驱赶着我的脚步。
　　到父亲采药的百草坡看过漫山遍野的索玛花，那是凉山最盛大的索玛花海。索玛花开之后很快就是金阳火把节。金阳人让我们住下，和他们一起等候火把节。
　　坨坨肉是彝族宴客至尊，是婚丧节庆、坝坝宴的核心菜肴。如今大家日子都好过了，随时随地都可以吃上坨坨肉，但是在火把节上吃上坨坨肉特别有意义。
　　等待彝族火把节，等待一场节日的盛宴。
　　金阳县城几乎是贴在狮子山（彝语叫沙马摸豁波）中间的山坡上，我不敢评论这是否是中国最袖珍的县城，但是绝对是我所见过的一个很难长大的城市，狮子山没有给金阳人更多长城市的地方。在金阳，最提心吊胆的事情就是打篮球，如果篮球一不小心飞出球场，它最后的地方一定会是山坡下的嘎凯伊河（金阳河）里面，捡回篮球，至少要半天时间。
　　金阳人就想把县城往对面的东山梁子延伸，对面东山梁子和县城一样高的地方，刚好有一块平地，刚好适合建设一个城市。中国三峡集团最懂金阳，他们给金阳人修建了一座世界上最高桥墩的大桥，把新县城和老县城连起来。
　　那座桥叫连心桥。走过大桥，也算走过整个凉山。
　　为了让新县城早日火起来，今年的火把节在东山梁子新县城举办。
　　方兴未艾的县城工地上张灯结彩，金阳人身着盛装，围着火堆跳舞，举着火把奔跑。火把节结束后，大家围坐在火堆周围。
　　坨坨肉端上来啦！坨坨肉是名副其实的，拳头般大小、棱角分明的厚实肉块被豪爽地堆叠在新鲜芭蕉叶上。肥肉部分是凝脂般的乳白，瘦肉部分是深沉的赭红或诱人的酱色。金阳人告诉我们，在古代彝族的狩猎时代，彝族先民们在狩猎获得猎物后，为了方便食用和保存，会将猎物切成大块，直接用火烤熟或煮熟。这种简单的烹饪方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坨坨肉。做法是简单的甚至原始的，肉香也是最原始、最霸道的，没有繁复的香料喧宾夺主，没有复杂的工序焦急等待，是猪肉在大锅清水炖煮后肉香的彻底释放。坨坨肉的做法和肉香是简洁的，是一眼可以看透的，就像豪爽的彝族人，也是一眼就可以看透的。
　　当有着一丝丝山林草木清新背景的肉香钻入鼻腔深处，一股鲜明跳跃的花椒辛麻味会突然“刺”出来。这是金阳山林野花椒特有的辛香与清冽，就像刚才我们举起的火把上一串细小的火花，瞬间点燃了原本醇厚的肉香，让香气变得立体而活泼起来。金阳是中国青花椒之乡，102万亩青花椒林，这是金阳坨坨肉最有滋有味的背景。
　　吃一口金阳坨坨肉，仿佛吞下了一小块大凉山的豪情与野性。
　　读《水浒传》，最能打动我们的是梁山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放，吃金阳坨坨肉，绝对要有梁山好汉般的勇气。
　　金阳人捧上他们的甘蔗酒——金阳的甘蔗面积没有花椒面积大，但是也非常壮观。关键是金阳的甘蔗生长期长、光照充足，听着金沙江的波涛声，金阳甘蔗特别有名，甘蔗酿出的酒独特爽口，一碗酒下去，完全忘记了坨坨肉的“体量”，一点也不油腻，肉特别清香细腻。
　　歌声响起来，是彝族著名诗人吉狄马加作词、吉克曲布作曲的《彝人之歌》：
　　我曾一千次守望过天空，那是因为我在等待雄鹰的出现。
　　我曾一千次守望过群山，那是因为我知道我是鹰的后代……
　　大家放下筷子，放下酒碗，放下所有的烦恼和忧愁，大声唱起来，曲调在心里，歌词在心里，每一个人脸上都充满着热爱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