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仪式的力量

  • 银幕人生

    □何定洁
      近日,我重温了经典影片《入殓师》。这部斩获第81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的作品,时隔多年依旧能以细腻的叙事直抵人心,让观众在生离死别的画面中,读懂死亡的深意,也窥见仪式背后的精神力量。
      影片主人公大悟是个失业而误入行当的入殓师。故事主线就是主人公大悟从刚开始排斥所从事的入殓行业到逐渐接受理解,在这个过程中看过了生离死别,进而学会理解死亡,接受死亡,最终在死亡面前选择原谅父亲,选择释怀,也救赎了自己。
      故事本身是感人的,不过我无意耽溺于此,倒想透过电影本身的入殓仪式,谈谈仪式背后值得我们思考的地方,尤其置于法律人视野下,更有义理相通之处。

    “程序即正义”
      仪式的外在表现形式就是一种近似刻板的程序。入殓,从进门的致礼丧家,再到向死者遗体双手合十致礼,揭开蒙头布,再次向死者致礼,开始轻轻按摩死者额头、面部、眼睑、嘴。接下来,将死者的双手解开,运动双手使之自然平放,盖上被子,轻轻褪下死者和服,小心仔细擦拭遗体,再为死者穿上寿衣,最后是化妆。化妆是整个入殓仪式的点睛之笔,“让已经冰冷的人重新焕发生机,给他永恒的美丽”。
      这与法律工作中的程序正义有着高度的同构性。
      庭审中,从法官入场、起立坐下到当事人宣誓、举证质证,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法定程序,正如入殓仪式每一个步骤都容不得随意更改。入殓仪式以标准化的流程消解生者面对死亡的慌乱,更以极致的规范,为死者保留最后的体面。法律的正义、仪式的尊重,通过具体可感的步骤落地,让每一个被涉及的个体,都能感受到过程的公平与庄重。在仪式的过程中,道德论证被淡化,先入为主的真理观被暂时束之高阁,就像在入殓仪式中,人们只是静静地跪守,跪守着亲人的渐渐离去。

    “心怀敬畏,行有所止”
      电影里的入殓仪式有两个规则,一是擦拭必须小心轻柔,以维护死者的尊严;二是擦拭时不能让死者家属看到遗体皮肤。千万不要忽略了这两点,它们营造了仪式的神圣性。这些小小的规则就好比英美证据法上的证人作证一样,宣誓时要手捧圣经,举手宣誓。平时说话时是不需要手捧圣经或者举起手来的,因为平时这样是没有意义的。仪式中的象征性行为或者说特殊要求,它抛开现实理性的追问,摒弃日常便利选择,直接和灵魂相连接。不再苦苦追问有什么意义,不再要求能不能更便捷。这种对规则的绝对坚守,也正是法律信仰的核心要义。仪式的象征体验,把我们从现实的泥潭拉出,抛到一个纯粹神圣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我们可以与未知力量交流,超脱自我。正如非洲一位治疗师曾说过:仪式唯独在心灵对我们发出召唤时才是必需的,这种召唤表现为心理的困境、缺失和需要。我们进入仪式的维度,是为了回应心灵的召唤。在那神圣的入殓仪式中,影片里的每位生者是感受得到自己心灵的召唤吧,或许还在那神圣静谧的空间里聆听到了逝去亲人的丝丝福音。

    “别走太快,等一等灵魂”
      在仪式中,我们放下现实生活的不确定和日常的琐碎,内心宁静而倍感安全,我们忘却了纷繁复杂且变幻莫测的现实困扰,停下高速度、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回归心灵。当我们在神圣的仪式中安静下来,反思亲情、反思生命时,豁然发现时光流过,亲人不在,曾经对亲人的某些误解怨恨在死亡面前怵然崩塌。仪式是一面镜子,人们通过它认知自我。这面“镜子”,同样映照在法律人的职业生涯中。都说“庭审现场就是最好的法治课堂”,案件当事人,在历经那些或是家长里短,或是尔虞我诈的纷繁纠纷后,对己、对人,应是都有一番新的思考。而法官在司法活动中,也会通过案件看到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如同入殓仪式中见证生离死别一般,在对每一个案件的审视中,更深刻地理解人性、理解社会,从而对法律的适用、对公平正义的追求,有更贴近现实、更温暖的认知。

    “予逝者以安宁,予生者以前行”
      正如马林洛夫斯基在《文化论》中曾提到,任何丧葬仪式都有安抚个体精神创伤的作用。墨菲教授在《文化与社会人类学引论》中也表达过相似观点:“葬礼是在可控制的条件下减轻悲哀和内疚的良机。”仪式如一支温情的安魂曲,超度亡灵,同时也使生者得到心灵的解脱。逝者已去,在神圣虔诚的仪式中得到最后的尊严。生者坦然,仪式过后亦将开始生命的下一段旅程。仪式是生命中的里程碑,在得到心灵的安抚之后,我们又将前行。法律亦是如此,每一次公正的裁判、每一次暖心的调解,都是社会关系的“里程碑”,在厘清是非、弥补损失之后,让当事人放下纷争,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于法律人而言,从入殓仪式中读懂的程序敬畏、尊严守护、反思自省与价值修复,也将成为我司法道路上的重要指引。以法律为尺,以敬畏为心,像入殓师守护生命最后的尊严一般,守护法律的公平正义,让法治的光芒,照亮每一个人的生活。(作者单位:成都铁路运输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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