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土墙村到赵家渡(二首)

  • □ 胡中华

    土墙村
    泥土夯进骨缝,土墙便站立。
    它围住桃李、犁耙与牲口的呼吸,
    围住晨昏、婚丧与日子缓慢的沉积。
    当葵花形的太阳用土黄色言语,
    说这里曾是一座安稳的殿堂。
    墙内,黎明是颗浑圆的大橙子。
    狗吠如温热的农谚传来,
    槐花的影子在院里踱步,
    模仿母亲弯腰的劳作。
    黄昏暗自惊喜——
    嫂子倚在门框,胸襟微微起伏,
    仿佛胀满了月光的乳汁。
    墙懂得坚硬的事物:
    山岩、老木、祖先弓下的脊梁。
    墙也听见,墙外——
    挖机啃噬梯田,
    钻头掏空山腑,
    推土机压熄了最后一柱
    笔直的炊烟。
    小径渐渐淡去了足迹,
    溪水哑然。墙在高速路旁
    矮了下去,被荒草与藤蔓
    吞咽,漫出大片大片的绿与寂静。
    墙倒下了,依旧是土。
    我蹲下身,抚摸散落的土坷,
    忽然明白:所有遮蔽
    终将袒露,所有闭合
    都是敞开。墙从未真正倒下,
    它只是换了一种姿势,
    匍匐在大地——
    像根,在风中,继续站立。

    赵家渡
    在赵家渡,不再为跌价的砖瓦懊恼。
    涪江摊开右岸的绿,收留我。
    有太阳的黎明从东津沱升起,
    有月亮的黄昏向龙游寺降落。
    我从遮蔽风雨的格子出发,
    从大地上唤作“上境”的蜗居中出走,
    穿过丢失红绿灯的路口,遁入
    山的影、水的纹,与半醒的雾。
    在这里,我学习爱——
    爱刚绽放的,也爱将枯萎的;
    爱一整棵树,也爱它递出的落叶;
    爱振翅的,也爱低鸣的;
    爱所有未名之死,与复生。
    危险的美,依然美得危险,
    像暗藏其刺的玫瑰。
    风中有残香,有体温,
    有从黎明铺到黄昏的微光。
    江水含住日月、碎星与灯火,
    也含住身后列车穿行,如穿隧洞。
    门前,流水洗我,如洗滩石。
    肉身与光阴互研,彼此成全。
    星辰暗换穹顶,草木枯荣呼吸。
    我立于此间,任星火漏入江心,
    不问浮沉,只觉风从指间,
    静静穿过,如穿过一句未竟的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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