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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脸”“魔改”1987年版《红楼梦》
AI 短剧《梦回红楼》涉嫌多重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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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眼
肖像的核心是可识别性——不要求是真实照片,而在于公众能否辨认出特定主体。声音同理。哪怕每一帧画面都是AI重新生成的,只要主线情节和原作实质性相似,照样构成侵权。剧集下架解决的是损害不再扩大,既不是侵权认定的转折点,更不是赔偿义务的豁免凭证。
“林黛玉当街掌嘴薛宝钗”“贾母跪拜林黛玉”……近日,一部名为《梦回红楼》的AI短剧引发争议。制作方用AI提取了1987年版《红楼梦》中17位演员的面部特征与表演神韵,并套上“宅斗爽文”模板,把一部“字字看来皆是血”的经典,“魔改”(颠覆性改编)成“黛玉重生复仇”的流量“快餐”。
舆论发酵后,涉事账号注销,相关剧集下架。但是,下架只是止损,不是“终点”。当技术可以轻易“借用”一张脸、一副嗓子、一部经典,法律还能不能兜住底?对此,本报记者采访了律师进行分析解读。
五官微调能免责?可识别性是核心
据网友统计,《梦回红楼》中,被“融脸”的1987年版《红楼梦》演员有17位,包括饰演薛宝钗的张莉、饰演林黛玉的陈晓旭、饰演王熙凤的邓婕、饰演贾琏的高宏亮、饰演贾母的李婷、饰演刘姥姥的沙玉华等,涉及多名已故老艺术家。网友还发现,剧中贾母的配音与电视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盛老太太的声音极度相似。
AI生成的画面中,五官微调过,服装换了,场景也重新渲染了,还构成侵权吗?
“构成侵权的可能性很大。”浙江泽大(成都)律师事务所主任张志远明确表示,“肖像的核心是可识别性——不要求是真实照片,而在于公众能否辨认出特定主体。”17位演员的面部比例、眉眼特征、经典造型被拼合到角色身上,一般公众一眼即可对应,就已进入肖像权保护范围。而且,肖像权保护的不只是五官。张志远提到,表演神韵、肢体动作单独看或许难以构成肖像,但眼神、步态、造型与镜头调度组合后,足以指向特定演员的经典角色。“纵使五官微调、服装场景更换,只要整体达到可识别程度,仍构成侵权。”张志远说。
声音同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认定声音侵权的核心仍是可识别性。”张志远把《梦回红楼》的音频问题一层层拆开:直接拼接、复刻原声,涉嫌侵犯声音权益;原声来自影视剧的,还涉嫌侵犯出品方的著作权和配音演员的表演者权;直接搬用剧集原轨的,还涉嫌侵犯录音制作者权;用于宣传引流、造成误认的,还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而“模仿”与“盗用”的边界,落在可识别性和使用场景上——个人欣赏一般不构成侵权,商业化使用则必须事先取得授权。AI合成声音即使并非直接复制原声,达到可识别程度的同样可能构成侵权。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制作方赚没赚钱、赚了多少,在侵权认定上并不重要。“‘以营利为目的’已经不是侵权的构成要件了,影响的只是赔偿数额,不影响侵权是否成立。”张志远表示,哪怕《梦回红楼》制作方一分钱没进账,只要它用了那些脸和声音,侵权就已经发生。
关于涉及的那些已经离世的老艺术家,法律的保护也没有留空白。《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专门规定,死者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隐私、遗体受到侵害的,配偶、子女、父母可以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没有配偶、子女且父母也已去世的,其他近亲属可以主张。张志远说:“不管是以‘致敬’还是二次创作的名义,只要未经许可将逝者形象用于商业短剧并做了‘魔改’,逝者的近亲属就有权维权。”
新画面就能“洗白”?不等同于新作品
《梦回红楼》的制作方或许会辩解:我们是用AI重新生成的,每一帧画面都是新的,凭什么说是抄袭?然而,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画面是不是新的”,而在“骨子里装的是谁的”。
张志远先算了一笔权利“底账”:1987年版《红楼梦》是视听作品,著作权由制片者享有,编剧、导演、摄影等作者享有署名权,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完整保护。制作方把原始画面和表演素材拿去通过AI训练,再把截取、拼接的画面剪成短剧上线传播,这一串动作涉及侵犯复制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在原作基础上“套模板、改剧情”生成新内容,涉及侵犯改编权;把人物关系和剧情改得面目全非,还涉及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哪怕每一帧画面都是AI重新生成的,只要主线情节和原作实质性相似,照样构成侵权。”张志远说,《梦回红楼》没有直接搬运1987年版《红楼梦》的镜头,但它搬运了更根本的东西:人物关系、经典场景的叙事功能,乃至观众对“红楼梦”这三个字的全部情感记忆。
合理使用的抗辩在这里几乎无处落脚。张志远从三个维度做拆解:使用目的上,涉案短剧以商业引流、付费分账为取向,不具备评论、批评或戏仿的表达价值;使用程度上,取用的不是个别镜头,而是人物设定、经典场景与视听风格,已触及实质性表达;使用后果上,它替代了原作本可授权的改编市场,稀释了1987年版《红楼梦》的品牌价值。
那么,短视频、短剧行业的二次创作,到底该怎么干?张志远划了三条底线。第一,先取得授权再动手,这是最稳妥的路,别想着“先上车后补票”,“票”未必能补得上。第二,二次创作必须融入足够的新创意和独立表达,形成有独创性的新作品,而不是在原作上做局部微调。第三,不能形成市场替代。如果二次创作的短剧让观众觉得“看了这个就不用看原作了”,那就超出了合理使用的边界。二次创作应该是原作的“引路人”,不是“替代品”。
剧集下架能免责?止损不等于无责
11月12日晚,《梦回红楼》剧集下架,涉事账号注销。“下架只是止损措施。它解决的是损害不再扩大,既不是侵权认定的转折点,更不是赔偿义务的豁免凭证。”张志远说,《梦回红楼》的制作方作为内容的生产者和发布者,是直接侵权人,停止侵害、删除、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赔偿损失,一项都少不了;侵权人有获利的,权利人可以主张按获利赔偿。
平台的位置则微妙得多。法律给平台留了一道“安全阀”:接到权利人通知后及时删除的,对后续损害扩大部分免责。但是,这道“安全阀”有前提。如果平台从内容中直接分成获利,对“蹭经典”的套路心知肚明,甚至通过推荐算法助推传播,“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而未采取必要措施,就要承担连带责任。
“融脸、偷声、魔改”乱象为何屡禁不止?张志远分析了四条成因:成本和收益失衡,制作周期短、成本低,即便下架,赔偿金额远低于收益;素材与工具易得,公开剧集就是现成的训练集,AI合成门槛低;权利人分散,演员、配音演员、制片方各享其权、各自维权,单案判赔有限;算法激励,完播率高、争议大者更易获得流量。
针对这些问题,法律管得住吗?今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发布。这份文件没有“一刀切”地回答“AI生成的东西算不算作品”,但司法实践已经摸索出了一条比较清晰的路——核心就看一点:人到底投入了多少独创性的智力劳动。通过精心设计提示词、反复调参数、多轮筛选、后期修改润色,产出体现了制作方的个性化判断,可以认定为作品,权利归制作方;随便敲一句“画一只猫”,完全交给AI随机生成,则不受著作权法保护。
关于侵权责任,法律的态度更明确:不能拿“这是AI生成”当“挡箭牌”。法院会看谁开发的AI、谁投喂的训练数据、各方在生成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有没有采取预防措施、最后谁赚了钱。谁控制力强、谁该尽的注意义务多,谁就担更多责任。还有一个对权利人有利的举证规则:开发者主张“我没侵权”,必须拿出训练数据来源、训练过程、模型运行模式等证据。AI技术太复杂,普通权利人靠自己查不动,举证责任的天平需要往这边倾斜。
“现行法律框架骨架有了,细节还在路上。”张志远分析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确立了肖像权、声音权益、死者人格利益保护的基本盘,《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覆盖了作品和表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弥补了裁判规则的缺失。但是,两个争议问题还悬着:AI生成内容本身的可版权性,以及未经许可使用他人作品训练大模型的合法性边界。这两个问题恰恰是行业最关心的。“不能指望‘一法解千愁’。”张志远表示,需要立法、司法、监管和行业自律一起发力。
此外,还有一道更现实的坎横在想合规使用经典作品的创作者面前:找谁授权、授权到什么程度、多少钱、能不能用于训练,没有标准答案。于是“先使用、后谈授权”成了某种灰色惯例。张志远建议:分层授权,把训练、生成、传播拆开谈;书面同意加单独条款,脸和声音必须单独签、单独计价,写清期限、地域、用途,禁止转授权和二次训练;建立视听素材与“数字形象、声音”的登记交易平台,让授权有入口、有凭证;技术上做数字水印和内容溯源,配合标识办法落地。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靖 徐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