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块无法品尝的月饼

  • □ 杨力
      在我家老屋的柜子里,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硬得像石头的月饼。它不能吃,更不能扔,因为那是外婆做的最后一块月饼。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中秋,外婆突然从乡下进城。快八十的人了,坐两个小时大巴,来城里就为一件事——做一次月饼。母亲说她太折腾,外婆却说:“今年不一样。”
      外婆来的那天,背着一个黑铁平底锅,还带了一些馅料。核桃是自家树上打的,瓜子仁一颗颗手剥的,青红丝是她用橘子皮和紫甘蓝腌的,冰糖敲成碎末,连面粉都是她背着新麦去邻村磨的。
      做月饼那天,外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和面时不许人打扰,调馅时关着厨房门,灶上放着那口跟了她几十年的黑铁平底锅。她在锅底刷薄油,把包了馅的饼放上去,盖上一张旧报纸,小火慢慢焙。馅饼慢慢鼓起、两面泛黄,满屋透着香。
      那是外婆的手工月饼。她一口气烙了好几十个,给邻居送,给母亲的朋友送,给我的老师送。最后剩了一块,她单独用油纸包好,系上红绳,放进柜子最深处。“这块,”她说,“要明年中秋再打开。”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赏月,外婆忽然对我说:“小囡,你知道吗?月饼馅里可以藏字的。”
      “怎么藏?”那时,我只当外婆在说笑话。
      外婆回乡后第五天,母亲收拾柜子,看见了那块月饼。她想拆,又停住手:“你外婆说了,要明年中秋再打开。”于是包好,放回去。
      第二年中秋,母亲拆开油纸。月饼掰开,青红丝混着冰糖的馅里裹着一张拇指大的油纸卷,展开,是外婆用极小的字写的一首诗:
      月圆人未圆,饼甜心更甜。留得青丝在,明年又一年。母亲捏着那张纸,泪如雨下。那年,外婆已病重。她强撑着来城里,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就为做一次月饼。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下一个中秋,于是把话藏进馅里——留得青丝在,明年又一年。青丝是月饼里的青红丝,也是她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念想。
      母亲把诗重新卷好,放回掰开的月饼里,再用油纸包好,搁回柜子。这一搁,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我们搬了四次家。第一次搬家,父亲嫌旧东西太多,要把月饼扔了。母亲抱着月饼盒坐在楼梯口,说:“你扔,先把我扔了。”
      第二次搬家,柜子被磕掉一角,月饼盒露了出来。母亲解释说:“一块旧月饼,不能吃。”亲戚不解,母亲说:“就因为旧,才要留下。”
      第三次搬家,我工作在外,中秋节没回家。母亲打电话说:“今晚我把月饼拿出来看了看,月亮很圆。”电话这头,我忽然鼻酸。
      第四次搬家,我已有了小孩。母亲把月饼盒交给我:“你外婆的东西,以后你保管。”我打开看,油纸更黄了,红绳更暗了,但十字结依然工整。
      去年中秋,我五岁的女儿翻出了月饼盒。她拆开油纸,小手戳着硬邦邦的月饼:“妈妈,这个能吃吗?”
      我说:“不能吃。因为这里面住着一个人,那是你外婆的妈妈。”
      那晚,我把外婆的诗念给女儿听,和她一起重新把月饼包好。女儿折油纸,我系红绳。她的手指笨拙,但很认真。
      那晚,我望着月光,想着外婆,忽然明白她当年为何要做那次月饼。其实她不是在做月饼,而是在种一棵树。她知道树苗很小,知道自己看不到它参天,但她还是要种,她要把根埋进土里,把枝伸向明天。
      这块无法品尝的月饼,就是我们家的根。外婆把爱揉进面里,把话藏进馅里,把时间包进油纸里。她走了,但爱留了下来。爱在青红丝里发了芽,在桂花香里开了花,在一年又一年的月光里,结出了果。
      转眼中秋又至,女儿偷偷打开柜子,发现月饼盒里多了两样东西:一张她画的画,画上是一个圆圆的月亮和四代人手拉手;画的旁边是母亲刚放进去的一小包桂花,用红纸包着,纸上是母亲的字:
      添一味香,多一层甜。那一刻,我把女儿抱起来。月亮正从窗外升起来,圆得刚刚好。
      有些团圆,不在桌上,却在心里,一年一年,长出新的月光。
      (作者单位:金堂县司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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