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青山开口

    ——生态环境法典落地前夕一个生态法庭的“接招”实录



  • 法官在高山草原实地巡护,近距离观测猛禽栖息情况



    法官现场送达生态环境侵权禁止令裁定书,督促企业整改污染问题

      8月15日,第四个全国生态日,生态环境法典将正式施行。这部整合了30余部法律的法典从纸面走向山川湖海时,谁在接招?
      本报记者找到了一个特别的切口——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以下简称成铁二院)。更确切地说,是该院挂在门口的一块牌子: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
      这是全国第一个以“国家公园”命名的专门法庭。它的辖区有多大?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片区共约1.93万平方公里,横跨四川7个市(州);它的案子怎么办?法官们背着国徽去巡回审判。
      记者蹲点半年,想看看这部法典即将施行,在这个基层法院激起了怎样的浪花。

    一份“碳汇判决”抚平山林的伤痕
      “判决不是终点,怎么让被毁的山林真正‘活’过来,才是最难的那道题。”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庭长冯文婷向记者说出这句话时,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工作指引,指引的页眉上印着一行小字:“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环境资源案件修复工作办法”。这份内部文件,被“熊猫法官”视作自家的“修复清单”。
      变化始于该庭4年前审理的一个案子。2019年,四川某索道经营公司为了修建货运索道,雇佣工作人员砍伐了索道线路范围内的40株珙桐树。经相关部门鉴定,这一生态破坏行为使森林生态系统环境损害的总价值达到了94万余元。
      “能不能让他买碳汇?”成铁二院法官陈小容想。然而,彼时“碳汇认购”在国内环境司法中刚露头角,几乎无现成标准可循。冯文婷回忆,那段时间,庭里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列着公式和树种数据。
      2022年10月,成铁二院经审理,依法判决该索道公司犯危害国家重点保护植物罪,判处罚金10万元;公司负责人和其余4名直接责任人均被判处相应刑罚。同时,该公司还要承担异地、异种环境修复责任,并支付94万余元专项用于购买经核证的林业碳汇,以替代修复受损的生态环境。
      将认购林业碳汇写入判决,类似的案件在此之前尚属空白。2022年12月2日,成铁二院的法官们到四川联合环境交易所调研碳排放权、用能权交易等相关工作,并与该所就上述案件中碳汇的购买、注销等后续协作达成一致意见,同时向该所送交首份碳汇司法案件协助函。
      “过去说‘修复’,办法五花八门,现在我们想建一套统一的‘度量衡’。”成铁二院副院长峥嵘打了一个比方,“就像买菜,得先有公平秤。”在他的描述中,成铁二院近年来一直在构建一套日渐完善的修复“组合拳”:除了碳汇认购,还有增殖放流、劳务代偿、异地补植复绿、栖息地修复令等。每一项措施方法都在努力回答同一个核心问题:生态环境损害,究竟如何科学量化,又怎样精准“还账”?
      2026年5月22日上午,记者在北川平通河见证了一场特殊的“验收”。
      两年前,一起非法采砂案震动了平通河流域。被告人在河道内大肆采挖砂石,破坏了生态环境,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案子判了,被告人获刑,同时承担28万余元的生态修复费用。
      28万余元的生态修复费怎么花?5月22日,在平通河指定增殖放流点,法官与渔政人员相互监督,被告人暨附带民事公益诉讼被告共同将数千尾齐口裂腹鱼苗缓缓放入青衣江上游支流。法官助理邵玉佳蹲在岸边,对着记录表一项项打钩:放流种类、规格、数量、地点坐标。“每一条鱼,都要有去向。”邵玉佳说,“这样的生态修复才有意义。”
      当天下午,28万元生态修复资金的使用情况,被一项一项摆在桌面上:重口裂腹鱼苗种采购及投放、沿河监控设施安装、无人机巡航系统接入、生态保护法治教育点建设……每一笔账目都有票据,每一项工作都有现场照片。成铁二院、四川省第二地区检察院、北川农业农村局与第三方机构、单位,共同在确认书上签下名字,加盖公章。
      数百公里外的若尔盖大草原,猛禽正在招鹰架上栖息。2025年8月14日,成铁二院审理了一起非法猎捕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案,涉案动物包括苍鹰、雀鹰、游隼等多只国家重点保护鸟类。与以往不同,该案的判决体现出司法与生态治理的深度融合:8名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被告自愿承担生态修复责任,以架设招鹰架和安装“秘境之眼”红外监测设备的方式,履行了一场特殊的“生态赎罪”。
      冯文婷的手机里还存着草原上的巡护员发来的照片。巡护员对她说:你看,猛禽在翱翔,这些草原上招鹰架都是被告安装的。“让曾经破坏生态的人,站到保护的一线,本身就是在修复一种关系。”冯文婷说。
      这种将“人”放回生态修复中心的思路,恰与即将施行的生态环境法典高度契合。生态环境法典专章规定了“生态环境修复责任”,明确修复优先、替代修复等原则,并给碳汇认购、劳务代偿等创新方式赋予了明确法律地位。
      “以前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法典给了我们一张完整的‘修复地图’。”峥嵘说,但要把地图走成路,仍需基层法官在一个个案件中,继续去校准那个复杂得多的“估价公式”——法官不仅仅是在给一棵树、一条河、一只鹰定价,而是在给一片山水的整个生命网络寻找一个法律上站得住、生态上划得来的“最优解”。

    一纸禁止令 把污染拦在山水之外
      修复是“治已病”,但生态环境保护更需“治未病”。生态环境法典首次以立法形式明确的“预防性司法”理念,给了法官一把“治未病”的
      利刃——生态环境侵权禁止令。生态环境法
      典规定,对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的污
      染环境、破坏生态等行为,不及时制止将使当事人合法权益或者生态环境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或重大风险的,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禁止令保全措施,责令立即停止污染环境、破坏生态等行为。
      “听起来痛快,可刀太快,容易伤及无辜。”法官陈小容说。
      陈小容至今记得她2022年初接过的一起申请。芦山县两家猕猴桃种植合作社冲进法院,状告附近一家农牧公司,称该公司长期向他们果园和农田排放粪污水,导致果树受损减产。诉讼中,合作社申请禁止令,要求对方立刻停止排污。
      陈小容带着团队赶到现场时,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气味,未经完全处理的粪污正通过埋设的暗管往外渗流,周边溪沟发黑。然而,被申请的企业也说自己有一肚子委屈:养殖场是扶贫项目,周边不少村民靠着它就业。一纸禁止令下去,企业停了,村民的生计怎么办?
      “禁止令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在污染风险与生存发展之间找到平衡。”陈小容调取行政处罚记录,经现场勘验后连夜约谈双方。她发现,企业被生态环境部门处罚后,治污设施迟迟未整改,排污管网依旧存在,重大风险并未消除。在确认污染行为的持续性、严重性均达到标准后,法庭在48小时内作出裁定——禁止该企业继续排放粪污水,并当场张贴禁止令。
      裁定书送达那天,合作社负责人激动得说话带颤:“最怕的就是官司打一两年,污染一天都不停。”与此同时,陈小容也督促企业在限期整改后尽快复产。“法典来了,我们手上的禁止令更有底气了。”陈小容说,“但用法典,不能当‘铁锤法官’,看啥都是钉子。”
      在成铁二院院长江海燕的规划里,修复与预防是一体两面。前者搭建生态“档案”,后者筑牢安全“围栏”。生态环境法典将这两者统一在完整的绿色责任体系里,而法庭要做的,是在真实的山水间,写下刚柔并济的法治注脚。

    夜里的“充电站”和一群不肯停下的人
      法官们的“本领恐慌”,远比外人想象得强烈。
      采访第一天晚上,记者约几位年轻法官去吃宵夜,被婉拒。“今晚有课。”他们说。记者跟着他们回到院里,才发现“课”藏在手机里——一个名叫“大熊猫法庭充电站”的学习群。
      晚上七点半,群里热闹起来。一个头像是一片竹林的人抛出虚拟案例:“各位老师,今晚讨论法典里的‘生态环境修复责任’的适用标准。若被告购买碳汇后,碳汇林遭遇火灾灭失,修复责任是否当然免除?”问题一出,群内开始飞快刷屏,有人发来论文截图,有人引用其它判例,有人从立法原意逐条分析。
      法官邵玉佳小声说:“新法来了,我们有点‘知识恐慌’。过去我们依据刑法、民法典、野生动物保护法里的条文,现在生态环境法典把它们全串起来了,提出好多新理念。不学,开庭就要闹笑话。”法官们的学习清单写得密密麻麻,从生态环境法典精神,到生态修复资金管理,到碳汇补偿探索,再到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损失的量化模型,全是新鲜热辣、没有现成答案的“硬骨头”。
      记者翻看法官方云的笔记本,一页纸上写着:“让每一缕被砍伐的森林,都能听到回响。”旁边,有人用红笔补了一句:“先得学会听见。”
      这种学,不只体现在线上。记者和法官们去巡回开庭的路上,越野车在云雾和悬崖间攀爬。同行的峥嵘、法官林艳等人,一路讨论即将开庭的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案件——被告人该判多少年,修复方案是用劳务代偿还是金钱赔偿,怎么向当地老乡讲清生态环境法典的新规……
      “法典给了我们一套统一的‘生态语言’。”峥嵘指着窗外连片的山岭,“这1.93万平方公里,就是我们的责任田。法典是活指南,它来了,我们不仅要接住,还要接得好。”
      回程时,天已黑透。车里,有人打开“充电站”,重播当晚的讨论。法官助理薛乾林靠着车窗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条待读的群消息上:“关于生态修复的先进经验,已整理成文,请各位老师审阅。”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文/图

    记 者 手 记
      半年蹲点,我总在想两个词:“缝隙”与“缝合”。缝隙,存在于庞大的法典体系与更庞大、更复杂的地理人文现实之间,存在于法条与活生生的人之间。而缝合这些缝隙的,是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里,一个个具体的人。
      他们把“碳汇”“修复”“预防”这些抽象词汇,拆解成一个个能落地的公式、一份份能执行的指引、一次次徒步走进山林的巡回审判。他们像技艺精湛的织补匠,用深夜的网课、白天的现场、反复推敲的判决书,把生态环境法典里的公平正义,一针一线地织补进这1.93万平方公里的山水肌理里。
      明天,生态环境法典就将施行。对这群早已背着国徽跑在山川间的人来说,它不是一声发令枪响,而是在一场马拉松里清晰起来的下一段路标。路还在延伸,他们早已跑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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