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肯回头的大胡子

  • □ 贾小静
      我当法警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场庭审。绝大多数被告人,宣判结束后,最盼的就是能多看家人一眼,多说一句话。有人红着眼眶央求法官,有人哽咽着嘱托家人,有人哪怕远远地隔着栏杆也要拼尽全力望向旁听席的亲人。从来没见过有谁,明明家人就在身后,却自始至终,死死低头、不肯回头。
      直到今天,我见到了磊。他今年才三十岁。可站在被告席上的他,一眼望去就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整张脸干瘪凹陷,皱纹爬满额头,两鬓夹杂着大片刺眼的白发,一脸浓密粗糙的串脸胡子杂乱丛生。他的眼睛,空洞、灰暗、死寂,像彻底熄了火的炭,没有光亮,没有期待。他整个人佝偻着,肩膀塌着,瘦得像只剩一副骨架杵在宽大的黑T恤里。庭审中,他全程垂着头,一动不动,法官问一句他答一句,没有自我辩护,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宣判后,律师跟法官申请,让他和家人说两句话。
      我当时心里还有些不舒服。把我们个人信息倒卖出去,让大家终日被骚扰电话纠缠,这般的坏人,哪里还需要照顾他的情绪。
      直到同事轻抬下巴,示意我看旁听席。空荡荡的旁听席上,只有磊的父亲,一个单薄、瘦弱的老人。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到处是破洞的蓝色背心,脚上一双沾满泥土的破胶鞋,鞋底磨平、鞋面开裂。他的脊背几乎弯成了弓形,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辩护人的话,轻轻撕开了这个家所有的苦难——磊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年幼的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日子熬得太苦,看不到一点希望,磊的妻子终究撑不住,彻底离开了这个家。一个家,老的老、病的病、走的走,所有沉甸甸的生活重担,全都压在刚三十岁的磊身上。于是,他铤而走险挣快钱,倒卖公民个人信息。他前前后后心惊胆战折腾许久,一共获利五万多元。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二年四个月,罚金六万元。
      笔录签字结束,我们准备带离磊。所有人都默认,他会回头,会看看老父亲,会对家人说一句对不起或保重。可他依旧死死垂着头,肩膀僵硬,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磊的身后传来一声颤抖、沙哑、苍老的呼唤:“磊儿!”
      老父亲撑着佝偻的身子,紧贴着栏杆,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磊儿,好好在里面改造。家里有我,你妈和娃儿都好,我们一家人在外面等你出来。”
      一句话,温柔、朴素、拼尽全力,包容了他所有的过错和所有的不堪。
      那一刻,一直僵着、忍着的磊,彻底崩了。他还是没有回头,但他的双肩骤然剧烈发抖,一下、一下,控制不住地抽搐。那双戴着手铐的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捂住整张脸。大颗大颗的眼泪,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里疯狂挤出来,重重砸在冰冷的羁押椅上,一滴又一滴,打湿了深色的椅面,晕开一片又一片深浅交错的湿痕。
      他不敢回头。他不敢看苍老憔悴的父亲,也不敢看这个被他亲手拖入更深苦难的家,更不敢直面自己一时的贪念与妄想换来的万劫不复。
      我看着磊不停颤抖的背影,看着他的老父亲伫立原地、久久凝望、迟迟不肯离去的模样,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我在法庭上,见过太多和他一样的人。
      有个叫格格的小伙子,才二十多岁,却进了看守所不下十次。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常年卧病在床。无人教导的他十几岁就走上了盗窃的犯罪之路,且他专偷医院里那些求医老人、病患家属的救命钱。看守所的在押人员都唾弃他的行为,他却始终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他得知自己父亲省吃俭用攒下的救命钱,也在医院被人全部偷走了。那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格格崩溃大哭。他第一次切身尝到了走投无路、希望破灭的绝望。这么多年来他亲手加注在陌生人身上的痛苦,兜兜转转,一丝不差全都落回了他自己身上。
      最让我心生唏嘘的,是一名八十多岁的老人。她是看守所民警每年冬天都要遇见的熟面孔,让人满心无奈。老人二婚之后,亲生子女与她断绝了关系,再婚老伴离世后,继子女也对她不管不顾。县城有免费的养老院,足以让她安稳终老,可她不愿意踏踏实实熬过清贫的晚年。年老体衰的她一身病痛,举步维艰,寒冬对她来说更是过不去的坎。于是,她摸索出了最荒唐的过冬方式:每到凛冬来临,她就刻意偷一部价值低廉的手机,金额刚好达到立案标准。她心里清楚,这样就能进入看守所,所里有热乎的饭菜、治病的药物,还有人帮忙洗衣服。她年年入冬作案,年年冬日入狱。所有人都叹息无奈,却也心知肚明:她害怕清贫,就用最珍贵的自由,换一口冬日的温暖。
      前不久,我还提押了一个来自陕西大山沟里的被告人。法庭明确告知她,只要退六千元赃款,就可以从轻处罚,至少少关押三个月。可她无比诚恳地说道:“我把钱全用了,我家也没钱,退不了赃。就算给我三个月的自由,我也挣不到六千块。我愿意多坐三个月牢。”
      人与人的差距,从来不在于出身贫寒,而在于绝境里的选择。有人咬牙流汗、踏实劳作,慢慢熬过寒冬;有人畏惧辛苦、贪念捷径,亲手撕碎自己的人生,拖累整个家庭。
      法庭上的众生百态,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从没有熬不过的清贫苦日子,只有走不回去的人生路。
      庭审散场,我们押着磊缓缓走出审判庭。
      这个被生活熬得满目沧桑、满身疲惫的大胡子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他不敢看身后佝偻的老父,不敢接下家人沉甸甸的期盼,只能把所有的愧疚、悔恨与不甘,全都埋进颤抖的肩膀,藏进滚烫的泪水里。
      偌大的法庭归于寂静,只剩一位老人,静静伫立,等着一场漫长又无期的重逢。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作者单位:南部县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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