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规与跨界 新时代法律人必须“学深悟透”

——专访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副会长、泰和泰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程守太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夏菲妮
　　在时代风口，任何行业的变革与创新都有迷茫时刻。律师行业也不例外——当下，人工智能深度渗透各行各业，传统法律服务模式迎来颠覆性变革，青年律师职业焦虑凸显。与此同时，中国企业加速出海，法治服务国际化、专业化、合规化需求持续攀升。
　　近日，四川法治报《大家说法》栏目独家专访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副会长，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党委书记、首席合伙人程守太，围绕AI赋能法律行业、青年律师成长破局、律所管理革新、中国律师国际化担当、法律服务赋能国家战略等话题展开深度访谈，探寻新时代法律行业的转型路径与未来图景。

正视AI变革：工具赋能行业，而非替代专业
　　四川法治报：当下AI快速普及，各行各业都在经历变革。您如何看待AI对法律行业的整体影响？
　　程守太：AI是近年法律行业最核心、最热门的变革变量，其核心价值在于提质增效、减负赋能。法律行业存在大量重复、标准化、流程化的工作，AI能够高效完成文书整理、案例检索、法条筛查、数据汇总等基础工作，大幅简化工作流程、压缩人工成本，让律师摆脱繁琐事务束缚，聚焦核心专业服务。
　　基于行业变革趋势，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将AI数字化转型列为核心战略，纳入律所“三五发展战略”重点工作。当前，泰和泰律师事务所正从规模领先向能力跃迁全面升级，致力于打造国际化律所。我们的核心目标，就是依托AI数字化工具，优化法律服务体系，输出标准化、精细化的法律产品，同时，释放律师的专业价值，让法律服务更高效、更精准、更贴合客户需求。
　　四川法治报：行业内普遍存在两种声音，有人认为AI倒逼行业升级，也有人担忧AI会替代律师工作，不少青年律师深陷职业焦虑。您如何看待这种焦虑？
　　程守太：AI带来职业焦虑是正常现象，但大家无需过度恐慌。法律服务的核心特质是个性化、差异化、场景化，这是AI无法替代的。企业跨境并购、重大尽职调查、国际贸易摩擦、产业政策适配等复杂法律服务，需要结合行业特点、政策导向、现实场景综合研判，依赖人文思维、商业逻辑和问题解决能力，这些都是人工智能难以复刻的核心能力。
　　我常对青年律师说，摆脱AI焦虑的核心，是深耕细分赛道、紧跟国家战略、聚焦产业发展，打造专属专业壁垒。我分享一个真实案例。此前，一位年轻律师因专业方向模糊、担心被AI替代而极度焦虑，我结合他的兴趣，建议他深耕宠物经济法律服务赛道。经过一年多深耕，这位律师系统梳理了宠物饲养、宠物医疗、宠物饲料、宠物交易、异地流通等全链条法律问题，搭建了专业法律社群，汇聚了上千名行业从业者，组建了专属服务团队，联动本地及异地合作伙伴，打造出完整的宠物经济法律服务产业链。如今，他彻底摆脱焦虑，反而借助AI高效检索行业法规、汇总案例数据、梳理行业痛点，让AI成为专业赋能的工具。
　　归根结底，AI是助力律师成长的工具，而非替代行业的对手。青年律师要主动拥抱AI，用科技提升工作效率、夯实专业基础，同时，深耕细分领域、积累实战经验、锤炼综合能力，以差异化优势应对行业变革。
　　四川法治报：AI的普及压缩了传统律师“五年学徒”的成长周期，青年律师成长模式迎来重构。在这个背景下，您认为新时代青年律师该如何借助AI快速成长？
　　程守太：当下法学专业就业竞争激烈，青年律师成长压力巨大，但危机背后是全新机遇。法律服务依附经济发展而生，金融城、商务区、法务区的崛起，必然带动法律服务集聚，在经济波动、纠纷增多的当下，正是青年律师锤炼能力、崭露头角的关键时期。
　　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始终聚焦青年律师培育，搭建全方位成长平台。去年，我们入驻天府中央法务区，年底便吸纳了200名青年律师，其中，海归学子超百人。为助力青年成长，我们常态化开设法律技能、商务谈判、职业礼仪、法律美学等系列课程，打破传统法学教育枯燥、单一的短板。我始终认为，新时代法律服务，销售的不是法律条文，而是解决客户实际问题的能力与方案。
　　在AI时代，青年律师要学会借力科技，把重复性、基础性工作交给AI，将更多时间用于深耕专业、研习政策、积累实务经验、拓展跨界认知。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全力支持青年律师深造，去年我个人为十余位青年律师撰写深造推荐信，助力他们前往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政法大学、武汉大学及香港、新加坡等地高校攻读专业在职博士。
　　法律行业是终身学习的行业，法律法规、行业政策、市场环境持续迭代，青年律师唯有保持终身学习的心态，借助AI提质增效，深耕专业、拓宽格局，才能破解成长焦虑，把握时代机遇。

直面行业挑战：健全治理体系，深耕国际化发展赛道
　　四川法治报：近年来，法律服务市场持续细分，直播电商、企业“出海”等增量赛道涌现，法律科技企业跨界入局，叠加行业个别机构“爆雷”事件，凸显出律所治理的重要性。您认为当下律所经营管理面临哪些核心挑战？
　　程守太：当前律所发展主要面临三大核心挑战。其一，多数法律人深耕专业、思维局限，跨界认知、商业思维、全局视野不足，难以适配多元化、复合型的市场需求；其二，部分律所治理机制不健全、管理不规范，是行业风险爆发的核心诱因；其三，数字化转型落地不足，未能真正实现科技赋能专业、赋能管理、赋能服务。
　　对泰和泰律师事务所来说，全力布局国际化发展是未来的方向，“出海”是一道求发展的必答题。我们不追求形式“出海”，而是深耕“落地式出海”，在“一带一路”沿线布局八个海外办公室，深耕东南亚、中亚等区域，实现本土化实质运营。同时，多个海外办公室正在筹设，柬埔寨金边办公室即将落地。
　　我们严格遵循行业要求，坚持“中国企业‘出海’优先聘请中国律师”，由中国律师统筹对接海外资源、联动当地律所，帮助企业规避海外法律风险、少走弯路。同时，主动融入当地风土人情、文化规则，以专业法律服务搭建中外法治沟通桥梁，践行法律人的大国担当。
　　四川法治报：当前国际地缘政治形势复杂，中国企业“出海”面临诸多法律壁垒与舆论困境。您认为新时代中国律师该如何坚守法治底线、维护国家法律尊严，提升中国在全球法治领域的话语权？
　　程守太：中国律师的国际化，核心是服务国家战略、守护国民权益、输出中国法治。
　　首先，“出海”法律服务的核心初衷，是保障中国企业、海外侨胞的合法权益，这是我们的根本立足点。
　　其次，国际化服务必须做到知行合一。“出海”律师不仅要精通国内法律，更要深耕当地法律法规、国际惯例，熟知当地宗教文化、风土民情，避免因认知偏差导致服务失准、适得其反。在合规服务的基础上，我们更要主动作为，将中国的法治经验、治理模式、纠纷解决机制、营商环境规则，转化为可借鉴、可传播的国际实践。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中国多年来积累的法治建设经验、企业治理经验、纠纷化解经验，获得众多国家的认可。西南政法大学东盟法律中心多年来为东盟各国培养了大量司法、警务、法务人才，我在与海外法律从业者交流中发现，国际社会尤其是东南亚国家和地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地区对中国法治模式、营商环境、治理体系高度认可。
　　作为新时代中国法律人，我们不仅是法律服务提供者，更是中国法治文化的传播者、大国法治形象的塑造者。身兼四川天府新区侨联主席、四川天府新区欧美同学会会长，我深刻体会到海外侨胞、中资企业对法治保障的迫切需求。中国律师要立足大国格局，坚守法治初心，主动走向世界，讲好中国法治故事，传播中国法治声音，助力中国企业、中国法治、中国文化走向全球。

锚定时代定位：赋能新质生产力，服务中国式现代化
　　四川法治报：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国家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您认为律师行业该如何对接国家战略，找准自身定位、贡献法治力量？
　　程守太：法律服务依附经济发展、赋能国家建设，始终与国家战略同频共振。“十五五”规划布局制造强国、能源强国、金融强国、科技强国等16个强国建设目标，这正是律师行业的核心服务赛道。
　　从“中国制造”到“中国智造”，新质生产力的崛起，离不开全方位、专业化的法治保障。律师行业要主动对接国家战略，聚焦核心领域精准发力：在科技创新领域，深耕知识产权保护，护航科技成果转化；在企业“出海”领域，专注跨境并购、海外用工、国际贸易合规服务；在绿色发展领域，深耕ESG可持续发展法律服务，助力企业绿色转型。
　　中国企业走向世界，中国法律服务必须如影随形。中国式现代化、新质生产力的发展，离不开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中国律师要主动走出国门、布局全球，以专业合规的法律服务，为中国企业全球化发展保驾护航，向世界展现中国法治进步、中国营商环境优化的良好面貌。
　　四川法治报：作为行业领军者，您对行业未来十年发展图景有何展望？
　　程守太：未来十年，中国律师队伍规模将突破百万人，对比14亿人口体量和大量世界500强企业的发展需求，高素质、复合型、国际化律师人才依旧稀缺。未来行业需要更多的跨境律师、合规律师、知识产权律师。我对此充满信心，也充满期待。
　　立足长远发展，新时代法律人必须具备两大核心素养。一是跨界思维，跳出单一法律视角，主动学习国际惯例、外语文化、产业知识、商业逻辑，适配多元化、国际化的服务需求；二是合规意识，无论是深耕国内市场还是布局海外，始终坚守规范发展底线，以合规保障企业稳健经营、有序发展。
　　未来十年，中国律师要立足公平正义的法治初心，兼具专业能力与大国情怀，将合规理念、平衡思维、中国治理经验带向全球。既要当好企业发展的“法治守护者”、社会治理的“法治参与者”，更要当好国家对外开放的“法治使者”，持续赋能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助力中国培育世界级律所、服务世界级企业，让中国法治力量闪耀全球。

人物简介
　　程守太，1967年生于山东临沂，法学博士，2000年5月创办泰和泰律师事务所，现任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副会长，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党委书记、首席合伙人。他深耕法律服务与律所治理行业二十余载，是国内律所管理改革领域具有代表性的实务探索者，身兼多项重要社会职务。在学术教研领域，被聘为多所知名高校兼职教授、导师，长期参与法学实务教学与行业人才培育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