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青艾草长

  • □ 许永强
      暮春的风里,总有些什么在悄悄生长。有时是溪边浣衣女子湿漉漉的笑语,有时是田埂上老农烟斗里明灭的星火,而更多时候,是那股子从《诗经》深处漫溢出来的、带着清苦气息的草木香,是艾。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三千年前,那位在葛藤与艾草间穿梭的少年,大约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一声轻叹,竟让这株寻常的野草,从此沾染了人间最绵长的情思。那时候的天空很低,低到一伸手就能触到云朵的凉意;那时候的日子很慢,慢到一日不见,便觉山长水阔,恍若隔世。艾草,就这样成了思念的信物,在《王风》的篇章里,绿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读《小雅》,又见“乐只君子,保艾尔后”。“艾”便是安宁,是康健,是岁月静好里的现世安稳。太史公著《史记》,笔下“艾安”二字,写尽天下太平的光景。原来这株草,从一开始,便与中国人骨子里对平安的祈愿,紧紧缠绕在一起了。
      它有许多名字。冰台,是因了先民的智慧。将冰块削成凸透镜的模样,聚起阳光,点燃陈年艾叶,便算是请来了“天火”。这火种,带着冰雪的清冽与太阳的温热,也带着人与天地沟通的虔诚。于是,艾草便也神圣起来,出现在案头与龟甲旁。它不只是草,更是连接人与神祇、现世与未知的媒介。
      想来也是有趣,“艾”与“爱”同音。这偶然的谐音,却像是冥冥中的注定。古人畏五月,说是“恶月”,五日更是“恶日”。暑气蒸腾,百虫苏醒,疫病易生。于是,这株气味清烈的草,便成了救赎。它从山野来到人间,从《诗经》的吟唱里,走进了家家户户的门楣之上。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这是乡间不变的规矩。端午清晨,露水还挂在叶尖,母亲便已将新采的艾草与菖蒲,一左一右,悬在了漆黑的大门上。那姿态,像极了门神,镇守着一家人的安康。南朝宗懔在《荆楚岁时记》里写的“采艾以为人”,到了后世,便演化成各种模样。王沂公诗里的“钗头艾虎”,该是多么灵动的风景:女子发髻上颤巍巍的艾草虎,男子腰间悬挂的艾草香囊,行走间,暗香浮动,仿佛将所有的邪祟与不安,都挡在了三尺之外。如今我们喝着的艾酒,吃着的青团、艾糍,那一口软糯清甜里,嚼的何尝不是千年不散的祈愿?
      我总记得母亲做青团的样子。清明前后,她挎着竹篮,去田埂边采最嫩的艾叶,回来焯水、捣汁,揉进雪白的糯米粉里。那团碧绿,瞬间就有了山野的魂魄。蒸笼盖掀开的刹那,热气裹挟着艾草特有的清香,弥漫了整个灶房。那味道,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如今的青团花样百出,奶黄、肉松,琳琅满目。但我总觉得,最地道的,还是那豆沙馅里,藏着的一缕艾草清苦。那苦味,是提醒,是警醒,是让我们在甜蜜的生活里,不忘来路。
      艾草亦是药。孟子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可见其疗愈之力,非一朝一夕之功。《伤寒论》里的胶艾汤,至今仍是妇科的良方。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极言其功:“艾叶能灸治百病。”一根艾条,点燃了,那袅袅升起的白烟,带着温热的药力,穿透肌肤,通达经络。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一种古老的、温暖的慰藉。东晋葛洪便知用艾烟熏烤以避瘟疫,这智慧,穿越千年,在今日的疫情里,依然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它甚至能做枕头,安眠助睡;能熬汁沐浴,止痒祛痘;捣碎了,是印泥的原料;晒干后,是熏房的良药。一株草,从根到叶,从花到茎,竟无一处无用。难怪人称“草中钻石”,这赞誉,它担得起。
      夜深时,我常想起《诗经》里那位采艾的姑娘。她或许不知道,她指尖采下的,不只是草,更是一种绵延不绝的文化血脉。从冰台上承接的天火,到门楣上悬挂的安宁;从医书里的苦口良药,到舌尖上的清甜滋味。这株草,就这样安静地生长在中国人的日子里,不张扬,不喧哗,却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窗外夜色如水,案头一盏清茶,几片艾叶沉浮其间。抿一口,微苦,回甘。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位周朝的少年,正穿过三千年的时光,微笑着向我走来。彼采艾兮,如三岁兮。原来,有些牵挂,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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