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碗面,两座城,三代人

  • □ 兰王
      五月的风从汉江吹到长江,我沿着这条水路,在枣阳的汉城与武汉的江滩之间,完成了一次关于“根”与“路”的行走。一碗襄阳牛肉面的滚烫,让我看见千里之外年轻警察的乡愁,也照见了异地人才留驻的改革探索;一座老宅里三代警服的颜色,从军绿到藏蓝,从手写笔录到智慧警务……而当我在武汉长江轮渡凭栏远眺,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座城市的灯火,成都,两座新一线城市隔空对望,各有各的脉搏与呼吸。
      一碗面、三代人、两座城,同指向这样的命题:人如何在异乡安放?家风何以跨越时代而常青?城市怎样在奔跑途中留住温度?

    一碗襄阳牛肉面的乡愁
      午时艳阳,枣阳古城的巷子里炊烟缭绕。灶台上,两口大锅咕咚作响:一锅白汤清水专司煮面,一锅赤红牛骨汤文火彻夜不熄,将牛骨、辣椒与数十味香料的精华慢慢煨入汤髓。
      我跟在吴惠泽身后穿街过巷,他像归巢的候鸟,循着熟悉的香气径直走向一家老面馆。那一锅红汤,像故乡为他永远亮着的一盏灯。
      “哟,你回来了,还是老样子的大碗?”“是!”面端上桌,他埋头吸溜着,浓汤辣椒的红油从碗里蔓延上嘴角,“真香!”他仰脖儿灌下半碗酒酿蛋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他告诉我,这碗牛肉面陪伴他度过了整个求学时光。临近而立之年,他考上了警察,不过岗位却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南方某城。一年后,他趁“五一”小长假赶回家乡,假期结束,临行前一定要吃碗面,心里才舒坦。
      襄阳牛肉面的辣、麻、咸、香,在舌尖上层层铺展,不仅是他清晨醒来的密钥,更裹挟着他的乡愁。
      每年数以万计的基层青年干部,像吴惠泽一样,远离故土,奔赴异地,成为社会的骨架与砥柱,却也暗自承受着情感的分裂。工作与家庭难以兼顾,不少基层干部面临辞职、调动两难的境地。
      对于吴惠泽而言,一面是公安系统“定岗定编”的铁规矩,一面是年事已高的父母,难以通过个人能力去调转。个别地方为了防止人才流失,宁愿“卡人”来留人,却忽视了从制度内核上审视真正留人的价值归属。
      好在近年来已有不少地方开展了有益探索:广东五华县启动“人才团圆计划”,吸引本地户籍或配偶在当地的优秀干部回流;湖南祁东县公安局的“团圆计划”,已帮助不少异地民警摆脱长期两地分居困境。更深层的制度变革还体现在安居建设、子女教育、医疗绿色通道等配套条件上,这些都决定着一个异地干部是他乡建功的“追梦人”,还是一个匆匆过客。
      我想,假期后回到南方派出所的吴惠泽,此后无数个夜晚都会怀念起这碗滚烫的红汤面。

    三代藏蓝的家风
      姥爷的宅子透着老派的妥帖与朴素,书房张贴着几代人的荣誉印记:姥爷的奖状,二舅、吴爸爸的牌匾,以及数套不同年代警服的旧照。
      姥爷今年86岁,解放初期在公安系统奋斗,一生风雨不计个人得失。二舅与吴爸爸是改革开放年代从基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民警典型,那时走访全靠脚丈量、靠嘴说理。到了吴惠泽这一代,已是智慧警务、大数据并行的时代。祖孙三代从警,横跨五十余载,是一部中国现代警察与社会法治协同进步的缩影,也是一段关于藏蓝传承与优良家风的故事。
      1979年,姥爷在部队即将转岗时,得知县公安局急需一批老兵转岗民警,他第一个报了名。亲戚劝他:“那工作有什么好,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姥爷一摆手:“我是名共产党员,国家有需要我还能退缩?”从那时起,他守了一辈子派出所,骑着三八大杠进进出出,从未收过一针一线。
      好家风需要无数细节来烙刻。姥爷晚年的唯一叮嘱,便是时常提醒后辈:“办事要清清白白,做人要堂堂正正!”这个朴素的道理被全家记在心里,不徇私、不假借、不伸手、不忘恩,润物无声地融入生命。
      好的家庭离不开好的家风。对党员领导干部而言,好家风能带来好作风,推动形成好政风。当我置身于这间老屋,忽然读懂了这三代藏蓝。传承的不是职业,更不是权力,而是一种从个人小我融入国家大我的持久价值认同。
      这样的“警察世家”还有很多,他们没有给子孙留下金山银山,却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好名声”。

    两座城的双生叙事
      五一小长假里,我坐在武昌江滩的台阶上,任晚风卷着江水的湿气拂面,耳边是摆渡船的汽笛,远处是武昌火车站的灯火,年轻情侣或在街边嬉戏,或在露天大排档剥虾撸串。这是生机勃勃、酣畅淋漓的江滩夜生活。
      成都与武汉,哪个才是属于未来年轻人的梦想家园?
      让城市真正变得独一无二、真正吸引年轻人落地筑梦的,不只是官方定位,而是刻在城市骨血中的历史肌理。武汉因水而兴,从汉津码头到洋务重镇,再到辛亥革命首义之城,水运贸易为武汉人注入了务实、直爽和“不闯不行”的奋斗精神。武汉是中国由传统走向现代的天然高速通道,也因此带来了巨大的生存压力:人口、户籍、住房、教育、社会保障等成本直接叠加,给每一位流动青年抛出一个不容回避的高昂挑战。
      成都则不同。这座城的建城密码深埋在都江堰“分流疏导、强基固堤”的治水理念中,历经两千余年终至“水旱从人,不知饥馑”。如今繁华的春熙路上涌动着全球最活跃的年轻消费群体,本地文化软实力因深厚的人际传统和休闲传统,成为文人骚客的中转站。这可能是两座强省会城市之间,区别于所有冰冷数字的最核心变量。
      这两座形似神不似的新一线城市,恰好代表着一个国家前行中不可偏废的两条腿:一个要快,一个要久。在成都包容的惬意生活与武汉硬核的交通枢纽背后,映照出“因人设城”还是“因产立城”的现代治理悖论。如何让每一座城市既不失落传统,又从包容中永葆朝气,是新时代城市高质量发展对人文韧性、治理韧性和经济韧性的最佳考验。
      任何一个让年轻人奔涌的未来之城,都是由无数个人故事、家庭情感与城市史脉交织而成的。不管你来自左岸还是右岸,所有的出发最终都将为着那无数微小而又明亮的归途。
      在异乡的深夜,在奔波前进的每一刻,一碗面的滚烫,三代人的警魂无声,两座熙攘的城,让我彻底读懂:异地新警的正义坚守,不只在秘密蹲守里,不只在深夜巡逻熬得通红的眼睛中,更在那个被酒精与辣味点燃的夜晚,那碗汤红酱辣的襄阳牛肉面里。
      一个人,无论走得再远,牵挂与归属,都装在胃里。而在千里之外的警服下,是故土汉水的奔腾,是长辈掷地有声的教诲,是历史深远处城市的文化软实力。
      (作者单位:夹江县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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