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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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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嘉卉
老爸在练字,书房门虚掩着,飘出一股墨汁混着旧书的气味,说香不香,却是家里最踏实的味道。
我抱着本书缩在对面的椅子里,其实也没看进去几行,光盯着他的笔尖发呆。
“欸,老爸!”我打破安静。他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手里一杆羊毫正在纸上慢慢游走。写的是一个“道”字,最后那一捺压得特别迟。
“你说,你们搞书法的,整天说‘法’,跟我们法律的那个‘法’,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笔停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看我一眼。“你考我?”他笑起来,眼角的纹堆在一处,“好像几年前听你们法学院谁说过,法学大一入门都会提这个问题。”
“不是考你。就是看完那本孙晓云的《书法有法》,忽然想到的。”我把脚缩到椅子上,抱着膝盖,准备听他的高论。
“你没出生的时候,我教一个小孩写字。他问我,‘老师,为什么横不能往上飘?’我说往上飘就轻佻了。他又问,‘那颜真卿有的横不是也往上跑吗?’——你看看,小孩子都能问出这种话。”
我嘴一撇,“所以,您是没想好怎么回答我,就拿故事搪塞。”
他笑着把一张揉掉的宣纸展开给我看。上面是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撇长捺短,站不稳的样子。“这就是没有法的字。谁都能认出来是人字,但丑得站不住。”他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挺拔的“人”,左撇微微收了力,右捺缓缓铺开,稳稳当当。“这是有法的。撇捺的搭配,说白了,就是写字的交通规则。”
“道理我懂,”我说,“可你们书法不是讲‘意’吗?一讲‘法’,不就把人框死了?”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剩下的半张纸上写了“自由”两个字。写完,并不马上给我看,自己歪头端详了一会儿,才推过来。
“‘自’的起笔,这笔撇,我刚才犹豫了一下。”他指给我看,“太直了会把右边的‘由’挤掉,太斜了两个字就连不起来。你看这儿,撇尖稍微收着点,‘由’的横往上托一托,两个字才匀称。”他顿了顿,“放开了写当然痛快,可真要让人看着舒服,你得替旁边那笔、那个字、那整篇章法都想一想。”
“可总有人要突破规矩吧?”我又问,“颜真卿要是老老实实写王羲之那一套,哪来的颜体?”
“没错,但他守住了‘中锋’。”他边说边在砚台里顺笔,让笔锋收得又尖又圆,“你用很多墨,线条粗了、拙了,可以。但你笔锋不正,线条里的骨力就没了。那就不叫‘破体’,叫坏了规矩。”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了。“所以你承认,书法里的‘法’,可以有例外,只要大原则在就行?”
“大概这个意思。”他擦擦手,“你们那个法呢?刑法什么的,也能破例吗?”
“那不成。该你的就是你的,该进去的就得进去。”我很快地说,“但也有些条款可以裁量的,不过底线不能碰。”
窗外黄昏的光刚好斜进来,照在砚台边上。爸不再说话,蘸墨,在“自由”下边又写了一个小小的“法”,写完好像对这个字不太满意,摇着头说:“这个字今天写来写去都不对,可能是水掺多了。”
我没接茬,看着那张纸上横横竖竖的几个字,忽然觉得,我爸这辈子其实就是在几张宣纸里头,琢磨怎么在那么窄的一行格子中,写得最舒展。这件事,好像和我将来要坐进法庭、会议室琢磨的事,差得也并不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