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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总建国”表白,“亲生孙子”求救……
AI 技术黑手伸向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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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84岁,手写了一封500字情书,寄给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人——“霸总建国”;她70多岁,颤抖着取出2万元积蓄,只为救回一个被AI复制的“孙子”。一位爱上了不存在的数字人,一位被骗了养老钱,她们互不相识,却在晚年被AI推向了同一个方向。当下,9.9元的AI教程就能让诈骗人员轻易克隆声音与面孔,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正在用最质朴的情感,喂养最冰冷的算法,而他们失去的,远不止金钱。
● 一封写给“建国”的情书
今年春节前夕,84岁的张玉兰(化名)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下一封500字的情书。“建国,春节快乐!先给你赔礼道歉,我那天伤害了你,其实我也在自责,你是不是很恨我……”她将信纸折好,仔细放进信封,想象着收信人拆开时的神情。收信人名叫“建国”,梳侧背头、着深色商务正装,一身典型的“霸总”打扮,还能用温和声音喊着“亲爱的姐姐”,但它只是一串代码生成的AI数字人。
去年4月,湖北黄石。70多岁的丁婆婆正在等一个电话。几个小时前,座机里传来“孙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奶奶,我和同学打架把人打伤了,要4万元私了,不然就报警!”那个声音,和孙子一模一样。她立即取出2万元现金,交给上门取钱的年轻人。直到晚上真孙子回家,丁婆婆才得知被骗。
公安部数据显示,仅2025年第一季度,全国AI换脸、拟声诈骗案件数量就环比激增45%,其中,老年群体受骗占比高达38%。
丁婆婆至今想不通:电话里那个声音,明明就是她孙子的声音。同样想不通的,还有宁波张奶奶和刘奶奶。2025年某天下午,宁波警方连续接到两起警情,都与“孙子”有关。张奶奶的家人报警称,老人接到“孙子”求救电话,要求取6万元现金送到指定地点,张奶奶坚持:“我没有听错,就是孙子的声音。”刘奶奶则接到“孙子”电话说自己“在派出所”,叮嘱“千万别告诉爸妈”。她对民警说:“那个声音跟我孙子一模一样。”郑州李奶奶的经历更让人心惊——她收到一通视频电话,屏幕上是“孙子”的脸,声音焦急地要5万元周转。李奶奶赶往银行,工作人员发现账户异常,拨通真孙子电话确认,这才免于受骗。
蓬溪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梅伊曾办理过多起电信网络诈骗案。梅伊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诈骗的起点往往是隐私泄露。用户在下载未知来源App时、点击未知链接时,给予手机权限,导致通讯录、照片、短信等数据被上传到后台。在更先进的作案手法中,诈骗人员还会借助AI换脸技术,在实时视频通话中将面部替换为被害人亲属的面孔,实现音画同步的伪装。
北京互联网法院法官封瑜处理过大量涉老年人网络侵权案件。她观察到,许多老年人虽然高频使用互联网,但习惯于依赖过往社会经验,相信“眼见为实”“见面三分亲”,根本没想到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换脸、模拟音色的程度。此外,老年人普遍存在孤独、健康焦虑等“精神空巢”下的心理需求,极易被利用。
● 制作“AI霸总”视频只需 5分钟
如果说冒充“孙子”是亲情诈骗的粗暴打法,那么“AI霸总”则是一种更隐蔽、更持久的“情感收割”。
和张玉兰一样,内蒙古82岁老人王萍(化名)同样爱上了AI数字人。老伴去世后,王萍独居多年,即便女儿退休后全职陪伴,情况也没有改善,“依旧从早到晚刷这些无营养的AI视频。”王萍孙女说道。家人查看她的旧微信,才发现王萍有大量转账、打赏、购物记录,账目令人心惊。
记者调查发现,制作一个“AI霸总”视频只需 5分钟——打开 AI创作平台,选择预设的AI形象(最受欢迎的是梳着侧背头的商务男士),导入几句温情话术,即可一键生成。这些视频常被贴上“中老年”“老年人的幸福生活”“黄昏恋”等标签,通过算法进行精准推送。有从业者称,一个账号最多用5天就会被封禁,但他们可以同时运营几十个账号,像病毒一样占据各大短视频平台,单日收入几千元。
“建国”是“AI霸总”类数字人中最具代表性的名字。“建国”声音平和、语调体贴,亲昵地称呼老年女性为“宝贝姐姐”,并通过“你已经偷偷刷过去好几次了,这次就别当小透明了”等话术增强代入感。一位粉丝评价:“讲话实在,长相正派,比一般主持人都强。”记者了解到,仅因“建国”的一句“姐我太好奇你的名字了”,河北一名老人竟上传了户口簿照片。
“嘴上都是情意,心里全是生意。”——这句网友评论,精准概括了“AI霸总”产业的本质。视频末尾,“建国”们总会提醒“帮我点亮右侧一排”,并通过截图演示如何购买橱窗商品,将情感链接迅速转化为商业变现。随着平台监管严格,运营者转而收费授课,向学员兜售“秘笈”——这条灰产链,正在自我繁殖。
● AI浪潮中的黑色产业链
无论是冒充“孙子”还是扮演“霸总”,背后都有一套精密运转的黑色产业链。
在湖北黄石吴某涛诈骗案中,判决书显示,吴某涛只是链条末端的“棋子”。他经人介绍,添加上线联系方式,按照指令乘车前往黄石,假冒身份上门收取诈骗款。来到被害人家后,他当场拨通上线语音电话,由上线利用AI拟声技术模拟被害人亲属的声音,从3名老人处骗取6万元。吴某涛将这些钱款转交他人,从中获利1700元。
“线上远程实施诈骗、线下专人上门取款”——这一模式在吴某涛案中暴露无遗。更值得警惕的是,这背后往往隐藏着跨境犯罪链条。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典型案例时指出,该案反映了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产业链分工细化、跨域协作的新特点。
在“AI霸总”产业链中,记者梳理出三种收割路径:橱窗带货——将成本30元的商品以299元卖出;私域引流——将受众引流到微信端继续诱导购买高额商品;虚拟产品与打赏——在直播间引导老年人打赏、购买虚拟礼物。
北京互联网法院发布的《涉老年人网络消费类案件司法保护白皮书》显示,2018年9月至2025年9月,该院共受理涉60岁以上老年人网络消费纠纷案件1009件,案件量年均增长率达23.5%。
在“AI霸总”的受害者中,孤独是共同特征。张玉兰的家人忙于工作无暇陪伴;王萍在老伴去世后独居多年,“AI霸总”精准填补了她们的情感真空。
上海中联(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王雪娇告诉记者:“这种利用AI技术进行的情感围猎,本质上是一种新型的精准诈骗。不法人员通过算法分析老年人行为数据,精准投放情感内容,再利用数字人的持续陪伴建立信任,最终实现财产侵占。从法律角度看,涉嫌虚假宣传、诈骗等多个违法环节。”
● 呼吁出台AI防护功能的“银龄模式”
面对AI诈骗,法治“防火墙”正在加速构建。今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五起依法惩治电信网络诈骗典型案例,明确对利用AI拟声技术冒充亲属诈骗老年人、跨境电诈等重点情形依法从严从重惩处。
2025年9月1日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AI生成内容必须添加显式和隐式双重标识。今年4月,网信办发布了《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明确规定未经特定自然人同意,不得提供足以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数字虚拟人服务,并要求在数字虚拟人展示区域全程持续显示“数字人”字样。
然而,记者调查发现,尽管平台加大了对“AI霸总”账号的封禁力度,但“一个账号被封,十个账号又起”的局面并未根本改变。王雪娇告诉记者,由于不法分子往往采用境外服务器、虚拟货币洗钱等方式,追踪和取证难度极大。她建议老年人一旦发现被骗,务必及时保留截图、录屏、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等证据。
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郑军建议在反电信网络诈骗法基础上,针对银发经济领域出台涉老年人工智能应用的安全评估和问责条款,明确利用AI技术对老年人实施诈骗属于法定从重情节。全国人大代表冼汉迪则提出,要推动互联网平台的“适老化模式”升级为集成AI防护功能的“银龄模式”。
黑龙江的王大娘是幸运的。那天她接到“儿子”的求救电话,对方声音与儿子高度相似,声称酒驾撞人急需 5万元“私了”。所幸女儿就在身边,想起不久前社区民警反诈宣传中讲过AI仿声冒充亲友的案例,第一时间报警求助。民警赶到后识破骗术,老人幡然醒悟。
张玉兰的孙女已将视频号关联的商家投诉至12315平台,商家所在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已受理此事。可即便如此,张玉兰依旧执意为AI数字人花钱。
守护老年人的“钱袋子”和情感世界,不止是公安、法院和立法者的事,也不只是平台和监管者的事,这是时代留给每一个家庭、每一名子女的一道考题。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