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 茶 记

  • □ 陈娟
      当春雨轻拂过这片土地,心里突然就想起了记忆深处那层层叠叠、团团簇簇的茶山。“灵芽先春出,酿此甘雨膏”。细雨中,嫩芽是否已探出娇憨可爱的脑袋,尽情吮吸着清风雨露?家乡的人们是否已整理家什准备上山,欢喜着一年最贵的收成?
      不懂品茶,却是懂采茶的,毕竟这是贯穿我童年的记忆。茶可以采摘春、夏、秋三个季节,春茶最贵、夏茶最盛、秋茶最瘦。
      “雷过溪山碧云暖,幽丛半吐枪旗短”。云崖日暖,嫩芽半吐,恰似短枪绿旗,这说的是春茶的第一茬。芽苞从茶树的枝节处冒出来,直挺挺的,裹紧紧的,径直生长,不会长开。长到接近一厘米的时候,最外层的叶耳朵开始外卷,衬托着芽苞。这时,就可以采摘了!留下最底下的叶耳朵,拇指和食指夹着芽苞,轻轻一撇,就摘下来了,不会太费手。草篓子里的芽苞,一颗一颗,粒粒分明,宛如绿油油的米粒,煞是惹人爱!这样的芽苞,加工烘干后,沸水冲泡开,也是亭亭玉立、温润飘逸、生机勃勃!
      此时新鲜的芽苞,价格最高能卖到一两百元一斤。茶农们采摘总是小心翼翼,一颗都舍不得洒出来。但价格这样好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没两天,就降到一百、八十、五十…阳光雨水若好,茶也长得快,芽苞的外层逐渐吐出芽舌,呈现出“一叶一芯”,叶子小小的,嫩嫩的,芽芯依旧紧裹。据说,西湖龙井、碧螺春多采用这样的采摘标准。此时采摘,茶篓子里的茶叶蓬松了许多,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绿粒,但依然小巧可爱!价格还能在几十元之间停留一阵。等到长成“两叶一芯”“三叶一芯”,虽是“二月山家谷雨天,半坡芳茗露华鲜”,价格只能算作普通春茶,几元钱一斤已是不易。都说,明前茶最好,在我的记忆里,清明略显晚,雨水不觉早,只谓“百草逢春未敢花,御花葆蕾拾琼芽”。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与季节变化不完全同步,夏茶早早轰轰烈烈地开始了。之所以说轰轰烈烈,是因为夏茶完全不同于春茶的俏丽、舒缓、甜美。一长出来,叶芽就舒展开来,有些长个头,有些长叶子,叶茎也会变得粗壮,远远看去,茶树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绿毯子。夏茶的采摘,于手而言是一种折磨。拇指和食指、中指、无名指需密切配合,与其说是摘,不妨说是抓,一次可以抓下好几根,偶尔掉了也不会可惜。熟练的人们甚至可以双手开工,同时或者交替,一天下来能采到一百斤以上。此时的价格,早已不同往日,几毛钱一斤罢了。夏茶繁盛,产量高却不值钱,但最解渴。散学疯玩后回家,大汗淋漓,喝上一口久泡的老茶,清凉润心,浓郁甘甜。
      夏日采茶最艰难的还是那顶头的烈日,没有树木可庇荫,从早到晚弯着腰、躬着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在一行一行的茶树间挪动。过完一个夏天,皮肤黑黑的,食指、无名指基本都是深深的裂口。儿时的我,被迫跟着母亲上山采茶,唯一的乐趣,是采茶间隙,和小伙伴一起,穿林爬坡,满山寻着野果子,甜的、酸的、脆的…这些足以慰藉年幼的我的疲惫和疼痛。父母的呢?人们的呢?我不知道,只叹“盏内茶香逸,山间采撷辛”。
      “卧枝开野菊,残枿出秋茶”。茶总是一茬一茬地长,约莫小半个月能采摘一次。几场秋雨后,一改夏日的热烈,茶的生长缓了下来,剩下最后的两三茬。叶片小了些许,茎干也变得纤细,不似春茶娇憨可爱,不似夏茶饱满厚实,总给人干干瘦瘦的感觉,但依然保持了相当的韧性,采摘起来还是费劲,务必小心翼翼,不然夏天留下的裂口会再一次被撕开。秋茶的价格,会在初秋时稍微回暖一下,很快降下来,直至茶树不再发芽,枯叶开始凋落。茶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偶见的人们,施个肥,除个草,期待着来年的好收成,只道“冬枝静敛藏清韵,来岁新芽绽绿春”。
      地处深丘,家乡的山不似巴山那样高大险峻,也不似低矮山丘那般小家子气。连绵起伏的山峦,在一年又一年的光阴流转间,滋养孕育着茶山、梯田和那里的人们。
      相隔不过几百公里,我却多年未再回到茶山,未再见过那满山的青绿。听闻现在的人们,早已告别了手指采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机器,一溜烟儿过去,茶叶尽入茶篓子。不知人们的手上,是不是再也不会有那黑黑的、深深的裂口?不知茶山上偶尔响起的,还是不是人们聊起的家长里短和儿童的追逐声?或者说,已变成机器的轰鸣……
      是的,我们在进步,在发展。各种机器的轰鸣不绝于耳,人工智能的时代似已来临。网上最近流传一个段子,“一群AI写着文章,讲给一群AI听”。AI的到来是必然的,但拥抱AI,拥抱机器,应是不妨碍我偶尔忆起那些带着手指温度的采茶时光,忆起那芽苞拂过指头、滑落掌心的欣喜,甚至还有那裂口撕开的疼痛。
      长满油菜花的梯田,弥漫茶香的春山,我们会再相见。
      (作者单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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