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察麻所村的老阿哥

    ——一名监狱民警的高原驻村记



  • 梁万荣给察麻所村重点户宣讲民法典



    梁万荣入户宣讲法律法规   眉州监狱供图

    陈妍羽韩文睿
      三月的察麻所村,积雪刚化。这几日的察麻所村,春耕正忙。眉州监狱民警梁万荣蹲在大棚里探过土温,起身时,登山杖戳进松土:“能种了。”身后,村民们攥了许久的锄头应声落下,泥土翻起。
      这根登山杖,梁万荣攥了1年8个月。2024年7月,他刚到海拔3600米的甘孜州新龙县通宵镇时,用它撑着喘气。队友高反,58岁的他便主动申请调到海拔最高的察麻所村,每天在3500米到4600米间上下穿梭。
      驻村期间,梁万荣白天走村入户,晚上整理资料,睡前学习政策。9个月后,他走遍了全村多次,累计为350余户农牧民上门服务、排忧解难,手里的登山杖磨得发亮。这名拿着登山杖的“老阿哥”,村民叫他“尼玛”——藏语里是太阳的意思。

    普法宣传让法治扎根雪域高原
      梁万荣在高墙内待了36年,其中20年做服刑人员教育改造。那些年他学会一件事:法律要让人听得进去,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
      刚到察麻所村,他注意到:“法律的声音到了村口,常常就变小了。”在村里走访一圈后,他发现,“村民们知道要守法,但遇到借贷纠纷、草场边界,第一反应还是‘找人评理’,而不是‘找法撑腰’。”
      于是,梁万荣将普法作为驻村工作的重点。他把民法典里的婚姻家庭、财产所有、借贷纠纷、草场划分这些事,编成顺口溜。村民大会上讲,入户的时候讲,田间地头遇到人,也讲。“土地承包有期限,合同签好防纠纷”“借钱要打条,还钱要记牢”“婚姻家庭是琐事,相爱包容是常态”——这些顺口溜慢慢在村里传开了。
      察麻所村横跨60多公里,驻村仅一个月,梁万荣就走遍了全村每一户。他把监狱网格化管理经验搬过来,将村庄划分成网格,整合驻村队员、村干部和党员三方力量,组建起“法治网格员”队伍,定期开展政策宣讲、困难帮扶与矛盾调解。一年多来,他累计开展法律宣讲30余场。
      调解纠纷是他的老本行。有次两家因为草场边界吵了几天,他去了,把两边叫到一起,听他们说完,问了一句:“你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现在我问你们,这事闹下去,谁得利?”两边都不说话了。他说:“心里有气,说出来,说开了就散了。”那天,两家握手言和。一年多来,他调解了6起纠纷,都是这样解决的。
      此外,他帮助3户村民规范签订农作物与牲口买卖合同,避免经济损失5万余元。6个辍学的娃娃回到了学校,村里适龄儿童入学率达到了100%。村干部尼马加泽跟别人提起他:“他懂政策、有办法,法律知识也扎实,我们都叫他‘教授’。”
      变化在悄然发生:驻村以来,村里没发生过一起森林火灾,村民骑摩托戴上了头盔,开车也学会了遵守交通规则。

    乡村振兴从输血到造血的探索
      在察麻所村,产业帮扶涉及的因素多,梁万荣便从盘活资产入手。
      村里的农家乐经营多年,一直不温不火。他带着村干部调研,把藏家歌舞、温泉洗浴、藏餐民宿、高原特产、草原风情串连起来,形成一条龙服务。红色文化平台搭起来了,文旅融合的格局慢慢成形。
      他发动村民种植大棚蔬菜,发展庭院经济。蔬菜大棚从驻村时的两三家,发展到几十家。有村民刚开始不敢尝试,他带着去参观,讲种植技术,算经济账。有人动了心,试着种了一季,收成不错,第二年扩了大棚。
      “我是农民出身,还是学化学的,在种地上有优势,懂得什么土壤种什么庄稼好,什么庄稼在什么阶段施什么肥。”他利用田间地头与村民交谈的时候,讲解种植技能,现场传授技巧,培育了一批种地能手。
      梁万荣知道,光靠输血不行,还要为乡村培育自我“造血”的能力。他把监狱“传帮带”的工作方法带入乡村治理。村干部刚开始不敢开口,他带着去,自己在旁边看着,让村干部先说。说完了,他再补充几句。慢慢练下来,村干部敢自己去调解纠纷、组织村民了。他从“主角”变成了“导师”。
      梁万荣带着大家干,看着大家干,放手让大家干,逐步培养了一批本土法治力量。2024年以来,在他的带领下,全村共化解难点问题4件,快速调解邻里矛盾、劳资纠纷10余件。有村民问他:“你不怕你走了,这些事没人接着干?”他说:“我现在是配角。法治要留下根基,得靠村里人自己。”

    为民情怀把心留在察麻所村
      决定驻村时,梁万荣离退休还有两年多,驻村要求两年,时间正好够。他跟爱人说:“我想去。”爱人看了他一眼:“高原上条件艰苦,气候恶劣,但那边需要人去,家里有我。”父母和孩子也同意。
      驻村伊始,走访的第一户人家是个老太太。屋里光线暗,他问一句,老太太答一句,话不多。走了几十户,他发现一个问题:村民对他客气,但保持着距离。他没气馁,一遍遍去,有的人家他去了三四次。慢慢地,有人开始叫他“尼玛”。
      一个傍晚,他走访回来,发现厨房灶台上多了一小瓶牛奶。问了一圈,没人认账。后来有个村民偷偷告诉他:“有人怕你不收,趁你不在,悄悄放下的。”
      2024年秋天,梁万荣得知单亲村民拉珍(化名)为两个孩子的学费犯愁:大儿子刚考上大学预科班,小女儿正读高一,家里凑不齐钱。他个人帮扶之余,想到还需外援,便联系单位民警曾本金。曾本金听完当即说:“行,我资助。”此后每月500元生活费及部分学费准时到账,曾本金还常托梁万荣带话:“问问拉珍的大儿子学习咋样,身体咋样。”
      2025年7月,梁万荣入户检查牛棚修建情况。拉珍正抱着水泥砖砌墙,瘦弱的身躯弓着。他走过去帮忙,递给她400元钱。她噙着泪,用沾着水泥灰的双手握住他:“真不知怎么感谢您,尼玛。”
      今年1月,拉珍的大儿子为曾本金准备了一份特殊的心意:一面锦旗展开,“捐资助学大爱无疆,民族团结情深似海”十六个字格外醒目。拉珍眼眶红了:“曾警官常问我儿子的学习,我们一家都记着这份情。”
      驻村9个月,梁万荣经历了4000米高原反应的适应,经历了和村民相处的方式转换,经历了从陌生人到“村里人”的过程。他的宿舍里有一摞笔记本,每天晚饭后,他把白天走访的情况记下来,把村民反映的问题理一理,把第二天要办的事写上去。有一页记着:拉珍家两个孩子,学费问题,已联系曾本金,每月500元。另一页记着:村民反映草场边界纠纷,已调解,双方同意。
      晚上10点,灯还亮着,梁万荣还在研究乡村振兴政策文件。第二天一早,迎着初生太阳,他又拿着登山杖出门了。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