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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阳小火车 行走在山水之间的法治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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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雪原”中的小火车
乐山籍书画家周云鹤的小火车速写图
2025年3月25日,石溪法庭庭长李娟与乘客交流 周妤曦 摄
2025年3月25日,石溪法庭干警在“嘉阳小火车”上宣传法治 周妤曦 摄
开往春天的小火车
宋道君
一声悠长而浑厚的汽笛,像是从时光的皱褶深处传来,蓦然惊破了山间晨霭与假日的慵懒。那声音穿过薄雾,越过层峦,带着某种金属特有的震颤,却又奇异地裹着岁月包浆般的温润。我们循着这古老的声音,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路向着四川犍为县西北的层峦叠嶂深处寻去。
越往山里走,尘世的喧嚣便越淡,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杂交织的清新气息。这里就是犍为、沙湾、沐川三县交界的苍翠腹地。而那条窄窄的铁路,便如大地一道温柔的折痕,不事张扬地蜿蜒隐现于无边的葱茏之中。这就是被外界称为“嘉阳小火车”,而被当地人叫作“芭石铁路”的传奇轨迹。两个名字,仿佛代表着两种目光:前者是外来者赋予的诗意,后者则是当地人唇齿间磨了几十年的家常。
厚重历史 成就“活化石”的诗意
站台是简朴的,简朴到近乎古拙。几间平房,一面斑驳的木制站牌,一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水泥月台。时光在这里仿佛被常年氤氲的水汽与绵长的记忆反复熏染,沉淀成旧照片那般柔和发黄的色调。那列小火车,就静静地卧在这片旧色调里,像是从老电影中直接驶出来的一个片段。
它已经“醒”着了——锅炉里闷着低沉的呼吸,烟囱里逸出丝丝缕缕乳白色的烟霭。那烟并不急躁,没有喷薄的气势,只是袅袅地、从容地散开,如一曲慢板的余音,徐徐融入四周青山湿润的呼吸里。站台上开始有三两的旅客,提着简单的行囊,或倚着廊柱,或望着远山,神情里都有一种默契般的安闲。车轮将动未动之际,你倚在车厢门边,看着这静止却充满张力的画面,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笃定:它载着的,已不是寻常意义上从甲地到乙地的旅客,而是一车用蒸汽、钢铁与时光共同写就的诗句,是一帧帧即将在狭长车窗后流动起来的、活的画意。
它终于动了。先是一声更沉郁的汽笛,仿佛老者清嗓,宣告一段讲述的开始。接着,是那种工业时代特有的、齿轮与连杆精密协作才能产生的韵律——“哐当——哐当——”。那声音钝重而清晰,带着金属碰撞的颗粒感,却又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身下这条轨距仅七百六十二毫米的纤细脉络,便是它全部的舞台与疆域。在世界铁路日益追求宽大、高速、重载的洪流中,它固执地守着这份“窄”,这份“慢”,仿佛一个不合时宜却又自得其乐的隐士。
全程十九点八四公里的路途,设着九座静默的小站。有的小站只是一间屋、一个牌,静静地守在弯道旁或山坳里,仿佛只是为了证明这段旅程曾被仔细地丈量和安顿过。一百零九处弯道几乎占据了半程,最小转弯半径仅七十米。爬坡时,列车的喘息声加重,白烟浓了些,速度更缓了,像是负重的登山者,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下坡时,则有了些轻盈的滑翔感,风从窗外灌入,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
在世界铁路那宏大壮阔、追求速度与力量交响乐的背景中,它执意演奏的,始终是一支独特的、温柔的慢板。这慢,不是慵懒,不是落后,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充满尊严的步调。它是一个被快时代偶然遗落、却恰恰因此得以存续的奇迹,一封用钢铁与蒸汽书写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温柔书信。
这慢,是有来处的,它沉甸甸地压着一段厚重的历史。从1814年特里维西克那台蹒跚起步的“喷气怪物”,到1959年这深山坳里响起第一声清亮的汽笛,时光流转了一百四十五年。而从那一刻起至今,它作为全球唯一仍在日常载客的窄轨蒸汽小火车,已搭载着无数的烟火日子与寻常欢歌,在这段固定的线路上,穿梭了六十余个静默的春秋。1988年,铁道部宣告停止生产蒸汽机车,那些曾叱咤大地的钢铁巨龙,陆续在铁路主干线上隐去了它们雷鸣般的背影。三十多年云烟过眼,唯有它——“嘉阳小火车”,因历史的眷顾与当地民众生计的依托,仍在这片水墨画般的山水间,从容行走,成了工业革命一枚仍在平稳呼吸的“活化石”,一封岁月寄给今日的、墨迹犹温的慢邮。
若说小火车本身是诗,那么车窗便是鉴赏这首诗最好的画框。这画框是流动的,风景是永不重复、也不必付费的奢侈长卷,随着列车那独有的慢节奏,在你面前徐徐铺展,又依依不舍地缓缓掠过。
春天搭乘,是一场盛大的视觉盛宴。满眼是流溢的、饱胀得几乎要滴下来的绿。那不是单一的绿,而是由无数层次晕染开的:新竹的翠绿鲜嫩欲滴,远处梯田里秧苗的水绿泛着粼粼的光。这绿从山巅一直泼洒到谷底,浓得化不开,列车穿行其间,像一柄墨绿的梭子,织过一匹无边的、生机勃勃的锦缎。而最动人的,是那漫山遍野、肆意流淌的油菜花海。金黄的颜色泼辣而欢腾,与列车沉稳的墨绿形成热烈的对照。阳光好的时候,金光照进车厢,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甜香与暖意。
若是夏日,绿意更深更沉,宛如墨玉。山涧的水涨起来了,溪流声更响。常有阵雨不期而至,雨点噼啪打在车厢顶棚,奏起急切的鼓点。山色被雨洗得愈发青黛,云雾从谷底蒸腾而起,缠绕山腰,小火车在云雾中穿行,宛如仙境。
秋日则是造物主打翻了调色盘。层林不再是统一的绿装,而被点染得缤纷绚烂。银杏、梧桐披上明黄,灿烂如阳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呈现出沉静的褐与紫。这些颜色并非界限分明,而是交融、渗透、渐变着,在山坡上铺陈出一片静谧而辉煌的锦绣。偶尔可见几户山居,白墙黛瓦,安静地坐落在这片锦绣之中,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那是人间烟火对自然华美的温柔应和。
冬日若是偶遇一场小雪,便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车轮与铁轨的叩问声在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克制,那“哐当——哐当——”的节奏,仿佛成了这洁净童话世界里唯一的韵律。车厢里的人们说话声也自觉放低了,生怕惊扰了这份亘古的宁静。
列车就这样穿行着,穿过四季,仿佛并非在简单的地理上位移,而是在一首无字的、浩大的田园诗里穿行,在一幅幅流动不息的、名为“故乡”或“山河”的画卷中沉浸、出神。时间感在这里模糊了,你可以是当下的旅人,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时代途经此地的过客。
法治故事 开启“小火车”新旅程
2018年的春天。蒸汽袅袅的月台旁,除了游人日益增多的喧笑与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开始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煦暖而庄重的意蕴。犍为县人民法院的干警们,身着制服,携着一缕春风、几卷法意,走近了这列穿行于岁月皱褶里的“活化石”。
最初,这或许只是一个颇有创意的普法点子。他们讲述宪法,那国之根本大法的故事,将巍巍国徽的庄严光芒,用平实的语言,折射进每一个聆听者的瞳孔;他们将法治的细密脉络,编织进一个个生动而“贴骨”的乡村案例里——也许是邻里间的林地纠纷,也许是旅游中的权益维护,也许是遗产继承的常见困惑。
于是,神奇的变化发生了。那些以往在人们印象中严谨乃至刻板、遥远而生疏的法条文字,化作了守护眼前这片如画青山、这般清澈绿水的朴素道理。
如果说2018年的尝试是清风拂面,那么2025年春天的这场邂逅,则更像是一次精心编排的、诗与法深度融合的山水实景演出。
“请大家看看我手中的图片,这高大而形态奇特的树木,就是被称为‘植物活化石’的古桫椤。”一个清澈而柔和的女性嗓音,将车厢里人们漫散的思绪,从窗外的美景或各自的闲谈中,轻轻地、却有力地拉了回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法院制服的女法官,正站在车厢里。她没有站在高处,也没有用扩音器,只是如一位同车的旅伴般自然。
原来,这便是犍为县人民法院石溪法庭在2025年的新举措——他们将这列古朴的、摇晃的、本身就是风景的小火车车厢,正式打造成了一间“行走在山水之间的法治课堂”。说话的正是庭长李娟。她的讲解里,刻意避开了枯燥的法律术语,语调平易得像与老友聊家常,像分享一份旅途偶然发现的惊喜。
接着,她与同行的同事们,借着与旅游法、环境保护法、民法典相关的一个个鲜活案例,将那些生硬的法条,化作了山涧溪流般自然流淌的、有血有肉的故事。
道理,就这样融在故事里;故事,又融在车厢里。法律不再是抽象的,而是成了与眼前这片美好息息相关的、共同的守护契约。
一位来自成都的摄影爱好者,一直端着相机捕捉窗外的瞬息万变。此刻,他放下相机,转过头由衷地感慨:“法官,您说得太好了。我们搞摄影的,快门‘咔嚓’一下,能定格一瞬间的美景。但要让这美景不是只留在相册里,而是能让子子孙孙一直亲眼看见、亲身走在其中,靠的就是大家心里都有这根‘法’的弦,做事都守着这个‘法’的界。这样的普法,很实在,很接地气,也……很浪漫。”
他把“浪漫”这个词用在这里,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都会心地点头微笑起来。的确,在这诗画般的旅程中,谈论守护诗画的规则,本身不就是一种独特的浪漫么?
借着这诗画交融的、沉浸式的旅程,一粒粒“法治”“规则”“敬畏”与“责任”的种子便巧妙地播撒下了。
手 记
沉醉丹青,描绘“钢铁巨龙”之美
“嘉阳小火车”不仅承载风景,更汇聚了故事,连接着情感。我想起了那位乐山籍的书画家周云鹤先生。那是2007年的一个冬日,山间寒意料峭,年逾八旬的周先生也来到了这月台。与多数游客不同,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手机或相机,而是一支灌满了墨水的速写钢笔,一个素白速写本。坐在铁道边的木凳上,他专注地凝视着眼前喘息着的“钢铁巨龙”。
他或许并未想着要成就什么传世之作,只是单纯被这“活着的工业古董”所散发出的独特气息深深触动。那是一种混杂着钢铁的冷峻、煤火的温度、蒸汽的氤氲与时光包浆的复杂气息。
于是,他翻开速写本,笔尖落下。没有过多的犹豫与修饰,简洁而传神的线条便流泻而出。那幅匆匆而成的速写,在我看来,远不止是一幅写生。它是一位敏感的艺术家,对一个即将彻底消逝的时代,所做的瞬时挽留。
2008年,他倾注心血创作了那幅气势恢宏的丈二宣巨作《乐山大佛》。他曾深情表示,此作初衷便是无偿赠予家乡,并希望以家乡之名,敬献给那个让世界瞩目的北京奥运盛会。这份心意画作,后被《人民日报》海外版刊载,而广为人知。
2017年6月5日周云鹤老先生去世,享年91岁。如今,斯人已逝,风范长存。(注:图片除署名外,均为宋道君拍摄)
